关灯
护眼
字体:

探春台(106)

作者:燕酒 阅读记录

棹夫伸臂挠着后脑勺,赧然一笑:“俺们这天天唱这个,听着听着就会了。”

萧徽柔道:“此曲作何名?”

“《子夜曲》,传道是晋朝一个名叫子夜的女子填的调,俺们这乡邨妇人多,点明的爱听这口。”棹夫不再假声扮花旦,原本的音色,光听着就让人联想到强劲而迅疾的渔歌。

“妇人多?”

“穷人求取功名没饭吃,老的没用才种田,俺们这的男人,多是从商,要出远门做生意,只有嫁进来的婆娘,没有泼出去的水。”

萧徽柔说的凄凉:“商人重利轻别离,老大嫁作商人妇。如果香山居士浔阳江头夜送客发生在今朝前代,此地的妇人追捧的曲子恐怕得再加首琵琶女的《琵琶行》。”

天未全黑,舟尖进狭隘的芦苇丛,偏旁索索夜风多。

“你怎么没出去?”

棹夫似跟她急:“俺爱俺家,俺家中还有一六旬大母,俺走了,谁赡她安享寿考之年!”

风呛的缘故,萧徽柔像吸的鼻头一酸,两世都是如此,撬开的只有她无比强烈的共情。

她在慢慢抱怨这个腐烂的朝代的同时,又一次次陷入反思。

林间深处,没有打更敲锣,哪知时辰几刻。

蹭着九霄洒地霜,苍翠欲滴的竹柏左右逢摆,一目而观,黄石刻红字。

萧徽柔一字一字吐出:“不覚木繁。”

船停在湘花纹的灰砖坪地前,大门无匾,一棵松树掩蟠灯,布瓦交叠,六顶黑柱压虫鸣。

萧徽柔放金桃掌上的手,与后脚落地那刻共缩下,转身掏囊道:“你驭舟行稳,这是你应得的。”

棹夫砸巴嘴,视线挪不开她持进眼底的一整颗亮银,手却依然摩挲在圆杆上端。

“既收我银两,”萧徽柔摊开的白掌,躺直了些,“后日未时返这来接我,算两趟的工钱。”

金桃眉角微微一扬:“我家女郎向来做生意大方,和别人买卖也是由她定价,钱给你了,就好好收下。”

半晌棹夫手搓皱了衣,小心地捏过她掌心的银子,怕触碰到她似的,不时举袖拭泪,舌头都捋不直:“俺再来接女郎十回,也抵消不了这钱,您善人善报,是大好人,俺没什么文化,俺感激不尽。”

“你叫什么名字?”金桃的问话打断了他的道谢。

棹夫看她的眼里有光:“俺?……达诂。”

“快走吧,天黑了。”再晚,夜里水路难。萧徽柔转身带金桃跨过槛,钻入游廊的月光,荡漾着芳香。

金桃转着瞳仁:“他和别人不同。”

她似不乐意听萧徽柔嗯的一声,赶着补话道:“女郎隔三差五行善施钱,别的穷人乞儿给了就收,他却只敢在心里收。”

“所以呢?”萧徽柔停下含唏嘘她的笑道。

金桃努努嘴:“所以还是可以给他银子的。”

“你呀。”萧徽柔长叹道。

独坐深山老林的院子,修的暮春色浓,四时长青,五步里一亭,十步里一阁,陂塘涨绿水,两地通曲桥。

萧徽柔对此形容只有三个字,大、僻、静。

还是茫茫走到里面,毕竟没完全到头,也不知是行至过半否,终于碰见个穿蔚蓝色短褂的仆役,他表情诧异,萧徽柔同他表明来意,他仍夷由,僵持几回才领着人穿过后面一片奇峰孤兀耸拔,蜿蜒而平缓的古道。

仆役指着石梯下,青纱帐飘裹的洗心亭:“主人就在下面,小的一般不擅自靠近。”

“多谢。”萧徽柔颔首,金桃也不再往前去,隔着两重纱帐,她已站在亭口。

……

“司侍郎是您弟弟?”萧徽柔目送远去的身影,“你们性格差的也……太大了么。”

“嘿,”司仲明摇着蒲扇,晒得两腮滚烫,“为师啊还有一个大哥。”

“年轻时候我和他站一块,丫头你还不一定能认出谁是谁。”

“只是现在老了啊,他隐居在湘州富川县,我们兄弟俩大概有……二十六年没见过了。”

初到湘州,为什么是湘州,因为湘州正好有处公主府邸,更是在梁后要送她出宫总归有个地方,倒不如她自己请来一道旨,萧徽柔先去拜访的宋思廉:“刺史可知晓富川县的司先生,具体安在何处?”

她其实连名字,都不清楚。

宋思廉向来温文儒雅,只拱手道:“微臣派人打听打听。”

这人一找,便是三年。

随着萧徽柔接近,帷幔后鬓发斑白的男人显现出来,黧黑缎子长袍,颌下微须,刮刀脸上嵌双醉眸,下拢的视线掉棋盘上,一手执黑,一手落白。

像,又不像。

“女郎怎找到这穷乡僻壤?”

“替家师前来拜访。”

“你师父是谁?”

同类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