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116)
萧徽柔眉头紧皱,眼中噙着不屈,抽回青儿握住她的手:“这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青儿叹气,屈身坐榻,白皙的脸蛋上,一点樱唇微微上扬:“若如此能令你心里好受,就当死了罢。蔡妈妈的手段,你我都清楚。与其白白受苦,不如顺了她的意。咱们这些人,是飞不出去的。”
“你试过吗?”
“你难道没试。”青儿神情淡漠,不见喜恕,“我、抓进来的其她女子也曾像你一样,有过不甘,凭什么我们要任人摆布。可这有何用呢,换来的是一遍又一遍的毒打,楼里女子众多,知道蔡妈妈为什么让我来教你吗?因为我进来的时候和你看起来差不多一样大。”
“抓进来的人关的屋子,坐的轿子,走的路,甚至吃的白米,都是一模一样的,怎么逃,妹妹,你逃出去了吗?”
“妈妈允许赎身,却皆为天价,我们只是一介庶民,更有甚者家中揭不开锅,哪掏的出银子。环翠楼又在八卦镇心眼,你以为只逃出这就行了吗?”
萧徽柔仰面眸水含悲带怨:“为什么呢?”
“他们的生意做的太大了,有的女子是被爹娘明着卖进来的,有的是他们暗里偷拐的,伺候的人里有大郎主、贵公子,仗着八卦镇得天独厚之势,富川乃真富甲一川,钱流肥田从不流草菅。”
青儿附耳低语:“所以啊能讨得这儿客人欢心,对你自己也是件好事,他们出手大方,往后日子会好过不少。”
萧徽柔视线在青儿脸上逡巡一圈,若有所思:“姐姐呆在这多久了?”
“两年了。”
萧徽柔跟着记忆里含糊不全的音调,模仿着说:“你认识一个叫‘有琴’的吗?”
“她死了。”
“哦,”萧微柔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惆怅,“她真的死了呀。”
青儿身姿微微前倾,从袖口掏出一瓶小巧的白玉瓷,她拔开瓶塞,用指尖蘸取一小块药膏,贴上萧徽柔的脸,轻轻揉开,“妹妹,忍着些,这药虽好,可刚涂上去会有些刺痛。”
萧徽柔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只觉脸颊上一阵清凉,“刚才蔡妈妈为何突然说让我报答她?”她在心里默默腹诽,里头定有蹊跷。
青儿将事情来龙去脉尽述于她听,她抬眸看向青儿,眼中刚褪去的恐惧再次升起,青儿见状,顿了顿,“妹妹放宽心,咱们这些人少不了挨打受骂,可又指着这张脸讨生活,妈妈特地请了医术高明的大夫,制了这既祛瘀消肿,又有养颜润肤之效的妙药。保得你这张脸在。等大主顾夜里来了,你就消顺些,尽量满足他的要求,没什么可怕的。”
云雾褪去,空留赤裸的夜空,闾巷边的巍巍大厦在风中屹立,挡住了细碎的华光,阵中央石台高耸,罗盘转旋。
一座丹楹刻桷的环翠楼在月色与灯火交融下,影影绰绰,绿叶翻飞,四月江南树回以风轻吟。
萧徽柔衣着一袭艳色薄罗裙,裙摆绣着纷繁的海棠,她的发丝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旁,脸上气色在粉黛的掩饰下,显得红润有泽,她如困于绝境的鸾雀,强装镇定地跟在体态臃肿的蔡妈妈身后,一同踏入大堂,喧闹声倾刻将她们淹没。
大堂内宾客们三五成群围坐一周,推杯换盏,欢声笑语此起彼伏,目光不约而同看向中间舞池里翩翩起舞的蝶女,长袖飘飘,袅袅婷婷。
两双一致的脚步穿过大堂,萧徽柔低垂着头,捕捉到周围投来的或好奇、或戏谑的目光,她脊背挺直,手紧攥起衣角。
她们踏上木质阶梯,两侧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照着一胖一瘦的身影。楼梯“吱呀吱呀”地响着,在喧闹的大堂中,这声音旁敲着萧徽柔此刻凌乱的心跳。
来到三楼,走廊两侧是一扇扇阁间,半圆的木门虚掩着,传出隐隐约约的谈笑声和丝竹音,萧徽柔的眼眸中直直倒映这似真似幻的环境。
蔡妈妈在一间卧房门前停下,推开门,对萧徽柔露出脸上讨好又带着三分威胁的笑:“听好了,这往后啊,你可得好生伺候客人们,要是敢耍滑头,有你好果子吃!”她哼得一笑,懒洋洋道,“进去吧——”
萧徽柔回眸望向那扇慢慢合上的门,她落寞的身影透着骨子里的矜贵,最后消失在外人的视线中。
屋内,床榻之上,一顶顶帐垂落,环匝着一圈可拆卸的矮屏,凭几修长,灯檠上烛火跳动,闪着墙上悬挂的几幅花鸟画,角落处,一架古琴像个不起眼的饰品,萧徽柔指尖轻扫过几根长弦。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萧徽柔警觉,往后撤了一步,进门的客人是位头戴玉簪的年轻公子。他面庞瘦削,眉清目秀,身着一件白色直裙深衣,身形虽不颀长,气度却如雨后新篁,若不是他脣上剪的整齐有型的胡须,看着颇有女子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