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133)
眼见着雪覆盖了瓦,白茫茫的一片,萧徽柔心里头不踏实:“阿朔呢?”
金桃侍在一旁,低声回禀:“一上午都没看到他的身影。奴婢已经让尼尔去他住的地方查看了,也没发现他在那儿。”
怪哉。
今日朱雀桁行刑一事,她早已知晓,待到两位兄长回宫,外头的消息也沸沸扬扬传了进来。宗奎等的尸首被悬挂在城楼上,百姓的议论却未曾平息。这场雪,像沉冤,百官噤若寒蝉,无人敢谏。
萧敬回到东宫后,立即召集心腹,商榷对策。他决意要将南山义盟的余党尽数剿灭,绝不容许他们死灰复燃,甚至扬言要将秦淮水帮与东城虎踞堂一并铲除。
萧徽柔深知,此事非同小可,再言及此三家者,又当溯往矣。
她先祖父践祚时,非循正统继大统,乃借段家之力,于丹阳郡城举兵谋逆。兵锋直指建康,围城强攻,篡取新政。彼时,苍生蒙难,民生凋敝,地方秩序崩坏,陷入混乱之局。流民为求一线生机,纷纷遁入山林,沦为山匪。众多农户失其田产,生计无以为继,无奈之下,落草为寇,隐匿山间,专事劫掠过往行商与百姓。后又因战事频仍,士卒伤亡惨重,逃亡者亦众,部分散兵游勇与民间不法之徒相互勾结,逃窜入山,啸聚为匪。
最终形成了以秦淮水帮、南山义盟、东城虎踞堂为首的三大帮派。三足鼎立,势力庞大。新帝登基后,大赦天下,随时局渐稳,朝廷也未再对这些帮派大动干戈。而如今太子却要将他们连根拔起。
此举诚当深思。
夜深,阿朔终于归来。雪仍未化,他的肩头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步履略显沉重。萧徽柔嗔目相向,静滞数秒,“你去哪了?”
阿朔未答,寝殿里的火烛将走近的人的脸照得半红,男子唇若白纸,萧徽柔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番,转瞬落于右臂,衣袂裂开了,一道可怖伤痕显露,血肉翻卷,模糊难辨。
“过来,”萧微柔转身往榻边走,冷冷地说道,“坐下。”
阿朔别扭地坐上榻,背脊笔直,微偏着头。他的上衣被褪去,露出精壮的上身,臂上的伤,长貌,像矛槊划擦而致,呈蜿蜒锯形。
萧徽柔在他身后坐下,握着块浸了温水的丝巾,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污渍,“你不是说你什么都不做吗?独尽暗卫之职,怎么一天不见,反倒负了伤?”
阿朔:“太子要剿灭三帮。”
萧徽柔手中动作一滞,抬眼看他:“这同你有何关系?他们本就是劫财抢掳的匪徒。”
阿朔欲转动身躯,“别动!” 萧徽柔旋即紧紧攥住他,触手之处,他只觉滚烫的臂膊丝丝沁凉。
“秦淮水帮精通水战,擅长水路与情报收集,靠控制水运要道获利。他们只收取官道和商贾的过路费,从不伤百姓。若是商贾无钱,他们也不会硬逼,交钱与否之后行运都会护其周全。南山义盟更非靠山路抢劫为生。富川县令一事,他们早有察觉,之所以冒名顶替,是因为信不过朝廷,知道新上任的官员又是被收买的。”
“可八卦镇环翠楼还在,他们为何不动?”萧徽柔拨开药瓶,粉洒伤口。
阿朔冷哼一声,道:“怎敢动其根本,一旦妄动,岂不暴露?如今南山义盟遭剿,不过是杀鸡儆猴。东城虎踞堂,扎根于建康城东,其外显为丐帮,实则流离失所者的栖身据点。每年,其余两帮会送银钱以资接济。而虎踞堂则会遴选出有潜力的人,送往水帮与义盟培养。”
言及此处,他语顿止,萧徽柔扯来布带。
阿朔沉下声道:“我曾在那里度过一段时日。”
萧徽柔捏紧了布带,不错眼地看着他,“所以你要救他们?”
“不。”阿朔摇头,“我还救不了。况且,他们现下对准的只是南山义盟,尚未对水帮和虎踞堂动手。”
“那。”萧徽柔一圈又一圈,徐徐缠裹,包起他的伤口,“你的伤哪来的?”
“宗奎还有个尚在襁褓的女儿。”
萧徽柔上身略一侧偏,玉颈轻扭,螓首以示:“你去救她了?她现在在何处?”
阿朔被她凝睇,侧颊赫然发烫,沉默片刻,悄然举目,“客垂虹。”目光幽幽,暗暗窥探她神色反应。
“我不会说出去的。”萧徽柔眨眼。
“知道。”
“只有这个孩子?”萧徽柔反问道。
阿朔瞧她润净的眸子,流转着缕缕疑芒,似笑非笑道:“我将消息传与丐帮让他们赶紧走,方知宗奎之女亦在,义盟余众,包括他的妻子,都参与了劫狱。待我再寻到她,只见她被遗留在屋内,而官兵恰好也找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