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134)
她听着醒神,可听到后一句,头颅霎机灵,萧徽柔察觉不妙:“他们瞧见你模样否?”
语罢,萧徽柔连忙起身,神色慌乱,低声唤道:“金桃!快将这些撤下去,莫让人瞧见!”她边说边将铜盆与染血的布巾匆匆收起,其动虽急,但仪态端庄,未曾有失。
金桃闻声入内,见架势,心下忐忑,也不敢多问,胡乱猜想着。赶紧上前接过铜盆与布巾,“奴婢这就去处理。”匆匆退下,生怕惊动了旁人。
阿朔看着眼前这幕,哭笑不得,“公主勿须紧张,他们怀疑不到我头上。”
萧徽柔一转裙摆,呼吸变得平缓均匀,听他道:“我去时未戴面具,换成了面罩,无人识得我面目。归来时,又在城外绕了几圈,将尾巴甩得干净,才回的宫。”
萧徽柔尴尬一笑,心中既安又闹,想到赶才的模样,恨不得掘地三尺,把自己埋起来,硬着头皮,道:“也需谨慎,你在宫中装束太过惹眼,万一碰上那多嘴饶舌之人或东宫中人,可就不保了。”
心底几欲滴泪。
前世。
元旻能顺利归魏夺权,讨伐大梁,其暗中所为,思来诚非少数。那些隐秘的谋划,刀光剑影下的交易,一步步铺就帝王之途,身旁助力者,亦复不少。隐匿暗处的谋士,手握兵权的将领,甘愿为之赴死的义士,也是其成就霸业的基石。
他想做帝王,救苍生,想海晏河清。可这天下,要救人,开太平盛世,得先杀人。杀那占路为王之人,杀那心怀叵测之人,杀那不忠不敬之人。
萧徽柔眼下世界里生出如毛的青草吹拂,马蹄踏遍尸野,靴底碾过虫蚁,她合眼,显得平和,“重来一次,你还是会这么做吗?”
透过往昔薄纱,她平和的直视着他:“去实现你的理想。”
阿朔承接这道目光,两人的对视,像细水绵长。
萧徽柔知道了他的答案,慢慢道:“你想要救苍生于水火。可最终,你手上沾的血,比谁都多。那些为你而死的人,那些因你而亡的人,他们的命,又该算在谁的头上?”
“总有人要背负这罪孽。”阿朔仍看着她,即使她已移开了目光。
“世道不公,那是天家之过。尔不做,定由他人做,可是他谁,要等多久?等来的会是一个怎样的君王?”阿朔起身,话锋一顿,“乱世之中,仁慈……往往是最大的奢侈。盖若行仁慈,又直如自绝生路。”
他整束上衣,垂手恭立,道:“此伤多谢公主,早些休憩。”
萧徽柔笑了笑,他做了她一夜的故人。
第60章 宁鸣而死 (二)
◎“又不是我杀的!”◎
“太子和少师吵起来了!”
这件事的肇端,归责于今晨,早朝之际,太子趋陛下御前,奏请亲率王师,剿除盘踞大梁的两股江湖势力,永除后患。
此言甫出,数位大臣遽起反对,言辞激烈。中书舍人司彦回为首,步兵校尉邓源等附之。力驳的几位,都在朝中素称中立之士,无党羽之附,纯凭才学本事,累迁至斯位,所以言事无所忌惮。苏峋念及太子颜面,在朝堂之上,并未与太子直面冲突。
俟归至东宫,苏峋尚未及训诫太子,却先闻太子訾议那几位直谏之臣。冲突遂起,一发不可收拾。
曲径旁,数株石榴树,相拥而生,枝叶繁密,交相勾连,状若候君仪卫。
萧徽柔闲步在前,对身后携讯而归者道:“陛下之意若何?”
亘义回话:“陛下未发一言,静听其争论不休。”
“东宫可还有其他人在?”
“奴不知。”
“你平日不是与东宫中官交情匪浅?”
“公主有所不知,”亘义唉声道,“他们都被驱逐出来了。”
……
远远望去,萧徽柔的身影,接连穿过重重隔扇,于殿宇间若隐若现。
“南山义盟行事悖逆,已受惩戒!可那水帮与虎踞堂,罪微而情有可原。彼起于乱世,流民百姓为谋生计,不得已而聚。数载以来,虽间有不当之举,然亦常行侠仗义,救民于水火,扶危济困,善举昭然。太子以何由欲将其诛灭殆尽呢?”
直挺挺地伫立在大殿中央杏锦长袍挨训的人,手中紧握一卷简牍,他的脸似憋着气而涨得通红。
然对面,头包着巾,红色俩挡衫,白大口裤,高高瘦瘦站定如松的人缓下声来:“你乃未来的一国之君,当怀仁恕,施德政,万万不可暴虐。”
“哼,”萧敬大笑道,“先生授我帝王之道,是信我为来日之君。可今时今日,我不过东宫太子而已呀!”
“既为太子就更不应失民心!”苏峋满腔愤懑,臂扬手举,奋然捶击于空,每一下裹着呼呼风声尽数宣泄,“民间流言纷纭,五月飞雪,已令百姓惶惶不安,朝廷威望受损,民心渐失。若再妄动干戈,大肆杀戮,民心恐将尽失。今日朝堂之上,谏言与太子相悖的诸位大臣,都是忠心为国,若太子执意为之,恐日后弹劾者接踵而至,彼时局面,更难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