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135)
双方陷入僵持。
苏峋澄眸陡然变厉,须发微颤,不禁慨喟:“还有大魏公子,当初就借此事告诫过殿下,这是非仁非义非大丈夫之举的,罔视一个无辜性命。”
“又不是我杀的!”萧敬触道。
苏峋摇头叹息,正欲再言,一偏头愣住了,萧敬落在身前的目光跟着转投过来,看见不知何时立于门前的萧徽柔,她手提一錾花食盒,盈盈施礼。
“苏少师,兄长。”
苏峋微一拱手,道:“公主。”
萧徽柔走近,将食盒置于案上,轻启盒盖,取出一碟晶莹剔透的雪藕冰酥丸,柔声道:“母后命我为兄长送来些点心,少师也在,不妨一同尝尝,降降火气。”
苏峋神色稍缓,却仍摇头道:“让太子自己好好反省吧,微臣先告退了。”话落,拂袖而去。
萧徽柔目送苏峋离去,转而看向萧敬,轻声道:“兄长,苏少师也是一片苦心,何必动怒?”
萧敬冷脸坐下,未答话。萧徽柔见状,也不多言,略一施礼,便转身离去。
她刚踏出殿,还未走远,砰地一声!身后传来脆响,她脚步一顿,依声而望像预见里面一幅碗蝶碎裂的急进情形,随即加快步伐,招来亘义,低声吩咐:“你那中官好友可在此?将他唤去延西殿,我有话问他。”
延西殿是东宫的偏殿。平日少有人至,常为招待来访东宫的大臣宾客,以供其暂作歇息的地方。
不多时,殿门缓缓晃动,一道矮小身影悄然浮现。来人身形短小精悍,束带在腰间紧紧一勒,越发衬得他孱羸不堪。稀疏的眉毛下,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动,他双手交叠,藏于宽大的袖口中,微微佝偻着背,脚步细碎而谨慎,对着座上之人恭敬一拜:“奴怀靖,见过公主。”
萧徽柔端坐于椅上,神色淡然,她轻启朱唇,问道:“你在殿下身边时日不短吧?”
怀靖低头答:“回公主,奴自殿下五岁时便陪伴在侧。”
萧徽柔抿唇,语气渐沉:“你可知,大魏质子是如何死的?”
怀靖闻言嗫嚅着说不出句完整的话。
萧徽柔温和道:“我问你,是信得过你。方才听闻苏先生与兄长争执,提起了此事。我身为太子胞妹,自然想替他分忧。可若连事情始末都不知情,又怎好相劝?你们这些做事的,难道不也跟着遭难?”
怀靖面露难色,低声嘀咕:“这……怎么又提起了。”
萧徽柔轻叹一声,话中流露出几分无奈与关切:“我前三年不在宫中,如今问你此事,难道知晓了还会害我亲兄长不成?”
怀靖连忙跪地,惶恐道:“公主恕罪,奴绝无此意!”
萧徽柔抬手示意他起身:“起来吧,我并非怪你。只是此事关系重大,你若知情,便如实相告。”
怀靖犹豫片刻,终是咬牙道:“三年前,公主刚离开皇城没多久……”
时值晚春,浓云低垂。
东宫有地幽绝,名叫玄圃,繁花夹道,倚池驻亭,芙蕖满塘,芬芳馥郁,亭中设几案,可坐而论道,故学士多在此讲学。
适才,恰于此间告终一堂课业,众人遂作鸟兽散,已去大半,亭中尚见三人身影。
低头一地狼狈纸屑,元旻手中捧起本被撕碎的经书。萧敬坐在杌凳上,居高临下地命令道:“跪下。”
见他凝立不动,萧敬微翘指尖。一旁怀靖会意,趋步向前,伸手拽住那身形高出自己大半的人,小小身量力道却大,猛地向下按压,元旻单脚触地,终是屈膝跪下。
“公子,你不过是我大梁的一条狗罢了,要什么尊严,之前勾引我妹妹,早就看你不爽,今日怎还敢忤逆。”萧敬捏着张素纸,眼皮都没抬,漫不经心地开口,“先生方才夸你文采斐然,饱读诗书。不如你再吟诗作赋几首,让我来评评?”
跪着的人,讥刺道:“殿下觉得我抢了你风头,恼羞成怒,糟践我的书作干什么。”
萧敬强扯嘴角,竭力以笑掩去面上的怒意,扶杆起身,稳稳拿起砚台,走到他面前,黑色白长衫将跪着的人眼前的春光挡灭,微微俯身,把砚台搁下,那姿态,仿若在投放狗食一般,道:“既你言之爱书,今日我便成全你,让你满腹墨水,如何?”
元旻抬眸,乌瞳若死,无见悲怒:“殿下何必如此?”
萧敬眼睑下垂,话骤凉:“喝下去。”
元旻不再言语,低头捧起砚台,一饮而尽。
萧敬似志得意满,背身离去,衣袂飘飘。
“公子,殿下让您再跪一个时辰。”怀靖清越尖细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噗——”
元旻吐出口浊墨,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子牵动着颤抖,他用手背胡乱地抹了把嘴,扫干净周身沾的尘埃,跪的笔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