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162)
隔壁牢房的单铎,听完此言,瞬间跳起,双手紧紧抓住铁栏,蹭下一层红色的铁锈,喝道:“原来都是你在算计!”
谢勰仿若未闻,继续说道:“公主背后,必是与朝中大臣暗有联系,就说那每日送去的糕点,看似平常,实则是引诱的饵。从送的第一日起,便是你布局的开端,大臣们回礼,不过是借此互通消息。只是,老臣实在好奇,这些为你效命的臣子,究竟是谁?”
说到此处,谢勰意味深长道:“你说,陛下知道这一切吗?”话落,他自嘲般笑了笑,“公主若生为皇子,那就好极了。”
萧徽柔眼中闪过一道寒芒,冷冷一笑,“太傅说笑了。陛下又怎会不知呢。他不知,我又如何一步步走到的这。”
她抬脚上前一步。
谢勰眯起眼睛,与她对视道:“陛下如今要立储,公主觉得,他会立谁呢?”
萧徽柔笑容一僵,嘴角不自然地向下撇去,不紧不慢地回应道:“太傅不愧是帝师,即便身处这暗无天日的牢中,外面的消息却依旧灵通。只是,大人如今自身难保,还操心这些事,未免有些多余了吧。”
“公主。”谢勰用力称了她一声,重重道,“陛下,输了。”
第72章 灯花结蕊 (下)
◎梦里千回。◎
三月五日,辰时一刻,东方既白,霞光初现,晨钟悠扬。
长长的御道铺上了鲜艳的红布,从贵妇绣花鞋下生长,穿过地毯两侧有序排列的柱状宫灯,一路延伸,擦过两尊披红挂彩的石狮,至远处绵延的朱墙,一举跃过高大的中华门,给参差错落的宫阙披上一层酡红雾縠。
底下宾客,抱拳寒暄,互道三两言语。
太极殿前,千帜黄旗在风中肆意高翔,戴银色幞头,系深红宽袖交领长袍,套厚重银色铠甲的羽林军,手持长枪,脚蹬银靴,气势磅礴。
一队高鼻深目、着斑斓彩色长袍的乐师架起羊皮鼓,刹那间轰然起奏。萧徽柔,一袭素色襦裙,双手交叠,置于腹前,忽而挺直脖颈,下颌微微扬起,平视前方,从中华门中缓缓走出,广场中央,一张几案映入眼帘。
礼官高唱:“及笄之礼,始!”
萧徽柔面向南,端行拜礼,转身向西走去,坐在早已备好的席上,赞者也已就位。
她眯了眯眼,视线在身着艳衣丽服的人群中穿梭,竟看不清一张面容。
赞者手中的梳子,梳理着她的乌发,完毕后,将梳子放置在席子的南边。
仪式这才正式进入第一个环节。
大袖深衣的奚夫人,帝与后相陪,起而趋东阶下,盥手。既毕,拭之,与主人相拜还坐。
这时,侍从用罗帕托着玉簪呈上来,奚夫人接过,走到萧徽柔面前。夫人身量修长,额广且丰,虽非貌若惊鸿,然明艳端雅,气质卓然,立则全场寂寥。
她正容庄色,高声吟诵:“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祝辞完,奚夫人跪坐下,为萧徽柔梳头加簪。簪好后,萧徽柔步移花影动,向帝与后行了一礼。
两名侍从为她换上明黄的曲裾深衣,绑好腰带后,回席跪坐。
第二环,再加,奚夫人为萧徽柔取下发簪,换上一支由纯银打造的钗子。
钗子呈单股,上面雕刻着密匝匝的灵香草,奚夫人盯她头上钗子,眉心微蹙,沉声道:“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萧徽柔起身向奚夫人行拜礼。
腰身起,一件大袖红裙华服曳地,被两位侍从拎着披上她的肩头,华服上衣绣着九条金龙,龙身蜿蜒盘旋,栩栩如生,下裙绣着五彩祥云和波涛汹涌的海水,摄人心目。
最后环,三加,奚夫人举起顶扇形凤冠,贴合萧徽柔首廊,郑重的为她戴上。
冠身主体类半球,自下而上渐敛,冠顶之中,金凤栖焉,振翅欲飞。冠之两侧,各有小凤一对,与中凤遥相呼应,顾盼生姿。其周环以多层珠串,又镶宝石为花叶,珠圆而润,宝灿且华,花叶逼真,错落有致。
她微微抬起头,奢华的凤冠下,是一张雍容的面庞。
奚夫人口中念道:“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萧徽柔朱红广袖飘飖,她摇身回眸,面朝南,向西向东,深深一拜。
加笄完毕,左首的中常侍着赭衫,手持素帛诏书,快步上前,清了清嗓高亢道:“皇帝陛下有诏!”
全场钳口结舌,依闻沙沙咔嗒的突兀声,似风,似由风磨糙石,传遍全场。
卫忠翊展开诏书,念道:“朕承祖宗之德,抚临万邦。今朕爱女,笄年已至,才情卓绝,博通经史,擅诗赋,精音律,心怀天下,志存高远。值此笄礼礼成,朕心甚慰。特封其为清河公主。赐建康府邸一座,内藏江南锦绣、稀世珍宝,以彰恩宠。望公主勤勉向学,修德立行,为宗室之表率,不负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