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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春台(168)

作者:燕酒 阅读记录

距演武坪大招还有五日。

午后。

卓雅娜、西么和珠娅像往常一样,并肩坐在缀着零星野花的草地上,听索尼恩哼着歌。

“昨日雪岭关下了暴雪,路都给封了。”珠娅与卓雅娜默默相对,语气里带着安抚,“巴桑回来,怕是还得迟两天。”这些日子,她到处搜罗着与巴桑相关的消息,也好让卓雅娜能安心些。

卓雅娜点头,忽儿摇头,“雪岭关……”

西么耳郭微动,最先察觉到不对劲,不由侧目望向远方。

只见草原的尽头,一个身着牦牛皮短衣的熟悉身影正跌跌撞撞地奔来。那人显然也看到了她们,隔着不远的距离便扯开嗓子呼喊,急切、颤抖:“卓雅娜!快!巴桑他……他快不行了!”

哐当。

卓雅娜心里的弦落地。她猛地站起身,在西么搀扶下,她勉强站稳,脸色刹得惨白如纸,抓住来人的胳膊,咬着嘴唇拼命地止住呜咽,“什么叫不行了?巴桑在哪?他在哪!”

只有一瞬,两人纵马驰向安邑城。西么从未见过卓雅娜这样骑马,像要把马鞭抽断,风无情地把她满脸泪痕冻成冰棱。

王宫外庭已围满了人。西么第一次踏入这座玉石垒成的宫殿,却无暇细看。穿过回廊,血腥味扑面而来。

巴桑躺在石台上,浑身是血,像一头被撕碎的牦牛。医官站在一旁,手上沾满血污,却只是摇头,无力乏天。西么细看,伤口太深,从肩胛到腰腹,三道平行的撕裂伤,深可见骨,像是被什么巨大的爪子狠狠刨过。

阿难早已候在阶前,见卓雅娜险些栽倒,他敏捷地揽住她的腰肢,托住肩背,稳稳卸去她的冲劲。

“巴桑!”卓雅娜扑到石台边去碰他的脸。

巴桑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瞳孔散开大半。他的嘴唇动了动,卓雅娜把耳朵贴过去。

“绳……”他嘶哑地说。

卓雅娜茫然地注视着他。巴桑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手,腕上系着根红编绳,那是他们早逝的母亲留下,兄妹俩一人一根,一戴二十余年。

卓雅娜颤抖着解下红绳。巴桑的手指触到她的手腕,冰凉的,然后轻轻垂下。

“哥哥——!”卓雅娜的哭声撕心裂肺,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西么站在一旁,全身的血都凉了,这一次,她依旧平静,平静地令人悲伤。

不知过了多久,卓雅娜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西么转向屋檐投下的暗影里。

主君眸底浮着一抹淡金,神色沉静得近乎肃穆,侍从环侍其身,任谁看第一眼,目光都会被他独占中央。而右侧,多了一格格不入之客,他的半张脸陷在廊柱的昏昧里,一身玄色劲装,站在那像似夜色凝成的人形。西么的呼吸一滞。

元旻毫不避讳目光与她相遇。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巴桑为何遇难?”西么的声音干涩。

“雪岭关又遭了苍狼的劫。”出来接话的是刚刚叫她们来的士兵,勃然生出一股怒气,“巴桑带人设卡巡查,撞上苍狼的人抢夺商队,拼死缠斗到援军赶到,才从狼嘴里救下几个伤员。”

“苍狼?”卓雅娜茫然起来。

西么在甘醴听过段戏文。

苍隼部曾有位被狼群养大的孩子,是老首领的私生子,五岁时被王太妃扔到雪山,所有人都以为他活不成了,可他竟凭着狼群的庇护活了下来。成年后,他带着一群亡命之徒杀回鹰城,屠了王室,手段狠戾得像头真狼。那时西域三部分裂,他搅得鸡犬不宁,后来还是湟水部的王亲自领兵,才把他赶出五州,三部落也因此归心,尊湟水部为首,西域终算安定下来。

“你怎会在这?”西么指向明显。

元旻沉默了片刻,“那支商队,是我故意放出去的诱饵,就为了引苍狼现身,摸清他的底细。”

“但没想到巴桑早已在雪岭关布下暗哨,见商队遇袭,立刻带人驰援,这场冲突,是我始料未及的。”

石庭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卓雅娜压抑的啜泣声。

三日后,巴桑下葬。

彩色的经幡在风中作威,长长的幡条垂落成一道道撕裂的彩虹。巴桑穿着卓雅娜绣好的戌衣,青黑的面料上,金线猎鹰依旧振翅,只是再也映不见穿它的人。送葬的队伍缓缓走向台地,驼铃呜咽,卓雅娜走在最前面。

云层推进得极快,风卷起地上的沙砾,盖住了身。西么望着那面在风中飘扬的图腾大旗,看着天葬师抬起覆着白布的尸身。她双手合十,忽然感慨万千。

这个时代,无数循环的悲剧,疼的不只有某块疆土。饿殍、烽火、离乱,千千万万的人生于苦难,死于颠沛,终其一生也不会想象,千年后会有一个和平的乌托邦,男女皆有书读,年轻人逐梦远方,老人安享晚年。而当下的我们只是历史的试金石,于分裂与动荡中反复,在千万次求索里迎来一代代先行者,终在血与火的淬炼中,演化成后世的幸福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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