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173)
西么心头却像压了块巨石,重甸甸的,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回到自家毡包时,夕阳已沉。她收拾着羊毛,瞥见隔壁毡包的珠娅正往回走,便扬声唤住她,“你看见城墙边那些花轿了吗?”
“看见了啊,”珠娅脸上露出畏惧,“听说明日一早就出发,往雪山去。”
西么顺着话往后问:“那花轿里的新娘,都是谁呢?总不能送空轿子吧?”
珠娅摆摆手,双手合十,朝着东方圣台:“放心。伟大的赫仑主神会保佑我们的。”
西么呆呆地看着珠娅虔诚的侧影,愈加感到不妙。
夜深人静,草原上的风停了,万籁俱寂,任何细小的动静都会被无限放大。
寻着细嗦的声响,她抄起匕首摸黑出去,卓雅娜帐内罕见地亮起了灯。外面的暮色被一线烛光侵噬。
“卓雅娜?你怎么回来了?”西么的惊喜只一闪而过,余下的尽是疑惑与不安。
毡包里,卓雅娜提着件火红的嫁衣,抓起了些简单的银饰,扭着脖子愣愣看着她。
“我……”卓雅娜欲言又止。
西么见那衣裙颜色,天塌了,“你别骗我,你是不是要上城外的花轿。”
卓雅娜靠近,哀求道:“西么,就当你从没见过我,好不好?别告诉别人。”
西么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自己拦不住卓雅娜。有些路一旦选定了,就再也无人能挡。
第二日天还未亮,安邑城郊,绰绰朱影。数十顶红轿整齐划一,没有吹吹打打,连呼带号,没有迎亲的队伍,只有劲吹的晓风刮过脸颊,凉意直住衣襟里钻。
阿难见西么迟迟未起,进篷内找她,人,不见了。转了数圈,只有抽屉半敞着。他伸手想去推上,却瞥见抽屉里的首饰盒敞着口,里面放的钗子,已不知所踪。
城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衣着红裙的女子,围纱缠成帽冠,又松松绕着脖颈,半张脸隐在纱后,只露了双眼,缩在角落,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新娘陆续从毡包里走出,大多和她一样,头巾遮面,身形或高或壮,奇怪的是与轿子的数量还对不上。她像在找谁,踮着脚,不住地张望。
卓雅娜不知往哪来的,左右环顾了下,快步上了最前面的一顶花轿。
西么悄无声息钻进了后面的一顶空轿里。轿帘落下的瞬间,她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以及低声交谈的声音。挑开帘子一角,出来了新的新娘,其中几人的身形壮实匀称,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不多时,轿子起行。长长的队伍蜿蜒在雪原上,红轿如血,与茫茫白雪相映,像是一支去往冥府的丧队。队伍后面,是满载绫罗绸缎的牛车,还有一群被驱赶着的牛羊,在雪地里发出闷沉的哞咩。
另有一队西羌兵士,打着“护送贡品使团”的旗号,跟在队伍两侧。
队伍行至雪岭关,寒风愈发凛冽,再往前,便是商队绝迹的禁地,也是苍狼盘踞的雪山入口。
越往上走,天气愈冷,呼出的气凝成了白雾,道路两旁的树木枯死,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只只鬼爪。
队伍停了下来。
腥膻的气味,顺着风飘了过来,然后是一双双幽绿的眼睛,从雪丘后、枯林间浮现。牛羊惊惶挣扎,护兵握刀的手在抖。
狼群没有立刻扑上来,只是远远地盯着,审视它的猎物。
二长老举起红铃杖,用生硬的狼语高喊:“贡品已至!请苍狼接见!”
林子里很快走出一个人。他半边脸布满狰狞的疤痕,一瞧就知是狼爪留下的。他拦下了护兵,示意队伍进山。
二长老见状,上前一步,他早年与苍狼打过交道,略通几句狼语。
那疤脸汉子却乃苍狼通事,他盯着队伍,麻木地朝身后摆了摆。狼群缓缓退了回去,只留下几双眼睛,依旧在暗处窥伺。
“苍狼不谈?”二长老强作镇定,“我们可只送了一半,需确信你们守信。”
毁容者身后,一男孩裹着兽皮,前爪抠进冻土,后肢猛地弹开,灰影陡然破雪而出。他短发散乱黏着草屑,瘦得肋骨嶙峋,眼神里噙着与年龄不符的狠戾。用生疏的语言,口齿不清地说:“人,留下。财货,留下。你们,狡猾,紧快,送剩下的来。”
少年龇牙,露出尖齿:“想活……就滚!”
狼嚎四起,雪地里冒出更多身影。轿子开始微微震动,摇摆不定。
二长老脸色一白,连忙道:“撤!快撤!”
护兵们如蒙大赦,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跑去,只留下那数十顶红轿,和满车的财货牛羊,孤零零地立在原地。
“下来!”毁容者厉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