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175)
下一秒,又埋头做起自己的事。
西么退回暗处,心跳却莫名稳了下来。
这一夜,新娘们和衣而卧,直往草席里缩。隔天一早,疤脸男丢来了沓沾血带毛的兽皮,几把钝刀,数片碎石,撂下句:“鞣出能用的皮子来!”
卓雅娜二话不说,捡起生皮,这活是她先前最拿手的。
没活干的则被派去修理抢来的鞍具和器皿。高个子女人拆下一把损坏的骨弓,不露声色的把根弓弦收进怀里。
狼奴靴声碾过冻土,她抡杵捣谷,动作快得带起风。
脚步声一远,她腕子翻转,袖中滑出炭条,攥紧剥好的树皮,指腹压着,炭尖簌簌划出记号,气息跟着凝着。
正午时分,西么取雪煮水,出了山洞。雪地里一个身影正蹲在雪坑边,不是别人,正是那高个子女人。两人背对背蹲定,谁也没看谁。
“咻——”
雪枝震地一抖,松针裹着碎雪噼里啪啦往下掉,惊飞的寒鸦扑棱着翅膀,唳叫着撞进铅白的天幕。
风里骤然滚过阵浊重的涌动,不是落雪,不是山风,是无数利爪刮过雪野,贴着地面往东边漫去。
西么勾过脚边短枝,捏着枝梢在雪地上划开三道痕,落了个:午时三刻。
这哨音,每日黄昏还会再响一遍。届时,他们便会聚在木台旁进食,一日,只一餐。
没过两日,狼人们的使唤愈加勤快。送来的女子,个个都是好手,有力气,有法子。那高个子女人竟向疤脸汉子请缨,要去喂狼。疤脸汉子闻言,当即大喜过望,粗砺的嗓门里险些迸出笑来。
他眉飞色舞地往边上扫了眼,多念叨了两句:“那帮畜生认生,但凡撞见生面孔,或是嗅出半分不对劲,龇着牙就扑上来咯,不把人啃得骨头渣都不剩,绝不罢休。哈哈老子正愁没人肯干——你看我脸上这疤,就是被头狼崽子挠出来的!”
“你可想好了!一脚踏进去就别想回头,这会儿应下,去了再反悔就死翘翘喽。”
高个子女人接过木哨。
疤脸汉子咧开嘴,将一桶腥膻刺鼻的肉块踢到她脚边。那肉不知是什么牲畜的,冻得硬邦邦,边缘挂着暗红的冰碴。
“去吧,”他说,“狼哥儿都饿了。”
埂上蜷伏的狼人发出粗嘎的大笑。
女人没说话,提起木桶,转身朝后山走去。西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后山是一片背阴的缓坡,积雪更深,风在这里打着旋,卷起迷乱的雪沫。
女子刚踏上坡地,哨音未起,幽绿的光点便从四面八方亮起。
不是几双,是十几双。
狼来了。
雪丘后、枯死的灌木丛里、岩缝中,伏着数只毛色驳杂的狼。它们肩背的肌肉在皮下滚动,头肩高几乎及腰,其中一只耳朵缺了半截,正死死盯着她的肉桶。
女人识相的将木桶放下。她没有立刻吹哨,而是蹲下身,掀开桶盖。
血腥味登时炸开。
狼群骚动了。前排几头年轻的公狼按捺不住,焦躁的,难耐的,趾尖在雪上深烫出小坑。
就是此刻。
她将木哨凑到唇边,用力一吹——
“呜——!”
尖利凄厉的哨音撕裂寒风。
几乎在哨音响起的同一瞬间,那头独耳巨狼动了!它没有扑向肉桶,而是直扑吹哨的人!庞大的身躯扇起一片雪雾,速度快得只剩一道灰影!
女人靴底碾着残雪,左右交替着疾退。
嗤啦!
左臂传来撕裂的剧痛。恶狼的獠牙擦着皮肉掠过,没咬到实处,可那尖锋一划,几道血口当即绽开,鲜血霎时喷涌而出,眨眼间便染红了半幅衣袖。
痛意遍布四肢百骸,腕骨都在不受控地哆嗦,她却咬着牙关,一声疼也没哼,就势滚到一块凸起的磐石后,右手已从靴筒中抽出一把短匕,那是鞣皮用的钝刀磨利的,寒芒刺雪。
狼群围了上来,形成一个半圆。她粗粗扫过。
“一、二、三……”至少七头成年狼,不排除有在远处观望的。恶狼挡在最前,闪着残酷的、近乎戏谑的意味。
它不急于进攻,像在享受猎物濒死的恐惧。
岩坡上方,几个跟来看热闹的狼人拍手大笑,用半狼不人的语呼喝着下流的赌注,赌她能撑多久断气。
女人急促地喘息着,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她昂着头,将滑落的面纱往上扯了扯,在心中默记:东边两头,西边四头,正面一头,还有在高处迂回……总数十三头成年狼。
她眼一弯,笑着动了。
不是进攻,而是一脚将木桶踢翻!冻硬的肉块滚落出来,在雪坡上散开。浓烈的血腥味如爆炸般扩散!
饥饿压倒了对哨音的服从。几头年轻狼率先扑向最近的肉块,撕咬争夺。连锁反应开始,越来越多的狼加入争抢,阵型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