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178)
西么立在雪地里,鬓边碎发在寒息里起落,红裙翻卷如燃着的火。她抬手扣动鸟喙处的机关,咔哒轻响,木隼起,展翅急振,抖落沾着的雪星,化作一点黑,消失在山隙之外的灰白苍穹。
她仰头望着木隼消失的方向。
风掠过长街,掠过帐顶的毛棱,掠过夯土垒砌的黄墙。
安邑王宫,大王子的寝殿里,风正卷着织金胡纱翻涌。对面悬着的铜镜中映着窗外吱呀吱呀的沙棘枯枝,映着殿内的赭色毡毯,顶上绣着的盘羊纹在风里漾着,望久了,便生出一种恍惚。
忽的,一点黑影自窗外落进来,轻巧地停在窗台上。
大王子快步上前,半月漫漫,王城里的人几乎快要放弃了,一卷硝制过的薄羊皮载着消息掉了下来。
西么回到岩地时,独眼狼王边上坐着道瘦扁的身影。“去了很久。”狼少年说。
她将满筐水往地上一放,筐沿结的冰哐当掉落:“雪层冻得硬,凿了半天才盛满。”
“下次再迟,”他露出恶劣的笑,“便斫了你的脚。”
在此期问,洞中段的篝火旁,卓雅娜和做工的女人们聊了起来。她压低声道:“说起来怪得很,当初明明只将苍狼一人扔上山,怎的如今山里竟有这许多狼人?”
女人们摇着头,神色里藏着惊惧。
西么进来分发筐里的水,闻言只是垂眸,没接话。她想起方才少年的凶煞,张开的獠牙。怔忡间,她感觉到了双眼睛,正无声的盯着他们。
没等狼人们催促,元旻早早拖着尚在愈合的伤,往后山去了。
旁人只当他是不要命。
西么一股火气直蹿天灵盖,发现他不见时他都已经,大摇大摆、四肢健全地回来了。巢穴里的人见了,无不啧啧称奇。
西么揣着疑窦。莫不是狼少年那日吹的叶哨,驱走了群狼,才不敢伤他分毫?
便听得篝火旁,一性子温厚的年长狼人正对着卓雅娜等人比比划划,啃啃啊啊:“狼、伤了他,他、没死,那伤口便是烙印。往后啊,再不会随意扑咬了。”
卓雅娜寻着由头追问他:“那个人……也是被抓来的么?”
她悄摸摸的下巴向疤脸汉子的方向抬了抬。
狼人脑袋点点。
“你呢?”
西么的声音响在一旁。
狼人的眼睛圆溜溜,瞳孔骤然扩大一圈,嘴皮子动了动,却没吐出半个字。他歪着脑袋,在地上胡乱划着,抬起脸时,还缩了缩脖子,既迷惘,又透着孩童般的无措。
人,之所以为人,因循天地生养之序,承一脉父精母血,方有灵识心性,别于草木禽兽;
狼,之所以为狼,遵循山野繁衍之道,凭一对公牝之配,方得族群传承,囿于兽性本能。
那到底,何为狼人?也应有一父,一母,循阴阳化生才是。
“阿爸。”
殿内烛火煌煌,灯盏里的烛芯爆了个灯花。
大王子躬身垂首。君在上,子在下。“五皇子传回的消息中提及,那雪山之上,怎会生出……成群的狼人?”
他们不会知道,多年前,灵鹫部有个名叫赫连烬的反贼,曾暗中将一批幼童送进雪山。他要将这些稚子驯化成佩戴利齿铁爪的战獒,凶猛,忠诚,只认主人,不认是非。可惜,山野的生存法则太过残酷,大半孩子没能熬过寒冬与饥饿,早早夭折。后来赫连烬兵败授首,这桩秘事便被彻底掩埋。幸存的孩童在绝境中挣扎长大,以狼为邻,以兽为友。渐渐成了世人眼中半人半兽的“狼人”。他们记不起自己的来处,生命最初的记忆,只有雪山的苍茫。野兽是他们唯一的师者,模仿着狼嗥、扑杀与生存的本能,久而久之。
日复一日……苍狼定下的期限将近。
很快狼人开始先下山占据视野,毕竟他们的速度远不及真狼。
风里开始掺进不同寻常的躁动。女人们挤在洞口阴影里,看着那些模糊身影消失在雾霭中,里头气氛不自觉绷紧。元旻在窟中折身,在布满灰烬的地上扫出歪斜却清晰的图案:一枚指向下方的箭头,旁侧画着日头悬至中天的简笔。
“午时三刻,”他目光扫过围拢的十余人,“往山下跑。”
众人无声交换眼神。过去数日,他们已按元旻吩咐,把磨得锋利的石片,用破布裹了刃口,缝进了衣襟里层。
“你去哪!”
西么的声音响在通往后山的林间小径,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元旻掸了掸膝头的雪屑:“后山的狼还没下去,它们还等着开饭。这个时辰,是你们最好的机会。只需对付几个看守的狼人,跑过那道隘口,我会为你们拖住时间。”
“这个时机,不包括你。”西么冷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