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177)
元旻看向他:“长老不妨想想,苍狼要女子,所为何事?要牛羊,是为果腹;不要金银,是因他们困在雪山,钱财毫无用处。而女子,既能繁衍部族,亦能充作奴役。这恰恰说明,他们已是穷途末路。”
他随即躬身,朗声道:“我知诸位信不过我一个外人,我愿同这批‘新娘’一同前往雪山。不以使节的身份,就扮作其中一员。如此一来,即便里应外合的时机有所延误,我在苍狼巢穴之中,亦可传递消息。”
说罢,元旻从袖中取出一物,摊开掌心。
是一只木雕的飞鸟,羽翼似真,只是眼眸无神。他轻轻将木鸟抛向空中,那鸟竟振翅飞起,在帐内盘旋一圈,稳稳落回他的掌心。
“这是大梁名匠所制的机关木隼,能乘风而起,传递密信。”元旻道,“大王子可领兵在外接应,我在巢穴之内,以木鸢传讯,互通消息。”
众人瞠目结舌,二长老迟疑道:“大魏皇子万金之躯,若有半点闪失……”
“此乃我自请前行,世间哪有不冒风险的计策?”元旻打断他的话,“若真有不测,我早已修好书信,差人送回大魏。一切后果,由我一人承担,绝不给西羌添半分麻烦。”
帐内沉默良久。烟丝盘绕,与窟中火光卷出的淡烟遥遥相扣。
主君终于开口:“依计而行。”
烟缕蓦地一散。
“……事情就是如此。”元旻道。
她沉默着,将滑落的面纱重新为他掩好。元旻突然抬手,握住了她尚未收回的手腕。
西么挣了挣,没挣开。
第78章 绛色苍茫 (三)
◎雪在蔓延……◎
元旻只一扯,那具纤软的身体便因重力落进他的视线里。他望她,长睫垂落,好看的眼仁,轻轻眨了眨。
“嗤”,防不胜防,他勾起唇角,齿间逸出短促的一声。
西么另只手方才竟径直探向他右臂不平的皮肉,不偏不倚按进最深处。元旻锐利的眼眸敛了锋芒,尽是缱绻,重新落定在她面容之上,终是慢慢松开了钳制,“柔儿下手……当真不知留情。”
“你若继续当个哑巴,此刻倒还省心。”西么撤手,袖口掠过他染血的衣襟。
元旻望她半天,一寸寸碾过她眉眼的目光渐次暗了下去,沉声道:“义气用事。”
“我的生死,何须殿下挂怀。”西么背过身,避开他说,“如今我只是西羌草民,与大魏皇子并无旧谊。名讳称谓,还请殿下仔细些。”
元旻不再言语。洞内昏光筛过石隙,洒在她低垂的羽睫上。只听着她的声音,纵使不是什么温言软语,肺腑间那团郁结了三年的浊气,诚也徐徐舒散开来。重逢至今,唯有此刻真切。
但在刀俎环伺的危局里,温存这东西,终究奢侈。
“想让这儿所有人活着出去,照我说的做。”
元旻示意她看向角落堆积的枯草:“去把那草丛底下的东西取来。”
西么略有迟滞,依言俯身,拨开表面带刺的杂草,触到一截粗糙的弓胚,旁侧压着片巴掌大的羊皮。
“会用吗?”元旻问。
西么拿起羊皮,打量了番,又看向那简陋的弓胚,眸色微动,随即将羊皮平整覆在弓臂内侧,而后攥住弓身,以弓梢那截打磨得略尖锐的硬木为笔,伸进火尖燎了燎,未几,木尖被熏得焦黑,边听他说,边运力在羊皮上游走,末了,抬手拂去羊皮上蹭落的木屑,这才问道:“为什么偏偏是这一天?”
“苍狼货限,以月终为期。前一日,乃其防备最疏之时。押运队将至上山,群狼必分大半人手准备点检货物,后山守卫空虚,最好合应。”元旻答得淡,摸索着一旁的水囊,掷给她,“割开它。”
刃锋划开皮子内衬,里面并非储水夹层,而是中空的。一只精巧的木隼静静躺在其中,翼展不过一掌,关节处以极细的铜丝铰接,鸟喙处有卡扣机关。
西么讶然。
这分明出自她师父司仲明之手。
“明日午时,你去後崖取雪。”元旻一语,将她飘远的神思拉回,“彼处风口,伺机放之。”
西么握紧木鸢,冰冷的铜丝硌着掌心。
她没问,他亦未解,此物从何而得,两人心知肚明。
西么可谓一时之决,她小心把木羊皮一并贴身藏好。
“元旻,若侥幸活出去,你我之间的纠葛,我可听个分明。”她侧着肩,觑眼看他,眉目间疏离散了三分,眼尾漫出一丝软来,那点柔藏在睫羽的阴影里,轻轻浅浅的,像融雪时洞檐滴下的第一滴水。
雪光漫过断墙,枯枝桠上积着厚雪,像缀了满树碎玉。一抹贴金的红裙撞破这白得发灰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