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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春台(181)

作者:燕酒 阅读记录

此番事端解除,商路复通,他心情甚悦,对着下首的元旻开怀笑道:“殿下助我西羌除此大害,不知想要何赏赐?但凡我西羌所有,殿下尽可开口。”

元旻垂目静立片刻,拱手道:“外臣别无他求,唯愿西羌与大魏永结盟好,边贸昌隆,百姓安乐。”

竟是什么都不要。

姚戈萨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拊掌朗笑:“好!”

他神色微正:“但你既入我西羌地界,便是我座上贵客。些许薄礼,乃我西羌一片心意,你若推拒,倒是显得生分了。”话音落时,侍从已躬身趋步上前,托着漆盘次第排开,盘中皆是往日西羌遣使入魏时,才得供奉于大魏宫阙的珍宝。

诚意十足。

元旻退出大殿,长廊下亲卫已然候着。

一名身量比他略矮半头的男人急急迎来,眉眼周正,眉宇间凝着军伍打磨出的精悍,薄唇紧抿时,自有镔铁淬炼的冷冽。

那人抢步上前半尺,将一封信双手奉上:“殿下,方才有名唤卓雅娜的女子寻来,托属下将此物交给您。”

元旻拆开看,上面并非西羌的羌文,而是一笔工整的官梁体,笔锋娟秀却藏劲——

戌时祈灵宫,愿与公子一晤。

王城东侧山巅坐落一座宫殿,耸入云海,霞色渐淡,赤转橘,橘化紫,紫泯于苍蓝,宫殿轮廓浸在朦胧里,影影绰绰,愈显深邃。

廊间寒气逼人。朱灯翳翳,遮了半壁廊柱。银链泠泠撞碎短梦,明明灭灭的火烛里,白裙曳过黑砖。

顶下灯笼密层层悬着,垂落的灯架如剑脊横斜,望似一柄柄倒悬的血剑。黑椅上,素白裹胸的飘带松松落地,流苏腰封垂着细碎蝶铃。面额间金纹冷亮,眼尾点的银箔在她抬眸时倏然一闪,恍如冰锋上溅起的一粒碎雪。

一叶氤氲的屏风横在中间。

“站住。”

元旻止步。

她就坐在那里。

“西羌东方有座圣台,”西么开口,声音在空旷殿宇里回荡,带着奇异的回响,“供奉着赫仑主神。传说他幼时是山中牧童,有一年雪灾,牛羊冻毙,族人将死,他以身为祭跳入冰湖。湖底神鹿感其诚,驮他出水,授他风雪之术。他归来后引雪水灌田,救活全族,最终化为生息之神,昔日瀚海戈壁连绵万里,经他神力涤荡,渐成千里沃野,岁岁丰穰,万民奉为草原之主。”

她走下三级台阶,晃动间露出腰侧一角肌肤。元旻透过素帘,隐约看见一片紫红,形如花葩,丹蕊一点杏黄。

“他飞升那日,风雪止息,湖面开出七日奇花。此后每年雪融之月,圣台舞姬起舞三日,超度亡魂,也洗去生者罪孽。”她在屏风丈许外停驻,“这些舞姬,素来以面纱流苏遮颜,彼此互不知晓真容。且她们来去自由,身份贵贱各异,唯有一点相同。”

“身着舞姬服饰时,必露腰腹。那腰侧,刺着一朵俄尔玛花。此花非寻常绣工,乃是由大祭司亲自做法,以秘法刺于皮肉之上。凡欲成为舞姬者,需先在掌心试刺,若肌肤无法承托花魂,便只能自行退去,断无强求之理。”

“至于舞阵领舞者,名灵舞姬,在中原,常被称作,”西么道,“圣女。”

“虽名号不同,却同是吉祥与高贵的象征,是以常有中原使节前来,欲求圣女一曲,以佑国运昌隆。”

元旻静立聆听,凝视着那朵花。

西么垂下眼睑,话音轻似一缕烟:“我来西羌之前,曾一度心死,欲寻了断。是一位老妇拦下我,对我说,去祈灵宫吧,那里能洗去你满身罪孽。”

“你没有罪孽。”元旻很果断。

西么看他,冷淡发声:“绍泰四年,我从昏沉中醒来前,曾窥见另一个世间。那里百姓安居乐业,炊烟袅袅不绝。我多希望,我的家人,我的朋友,都能活在那样的太平年月。元旻,你可曾见过这光景?

元旻背脊如遭芒刺,震了一震。他迈出脚,想要触碰到她,他一忍,后退了小步。

“两辈子的光阴,太长了。”她轻轻叹息,疲惫不堪的感觉已蚕食她太久,“后来的阿朔,我早知是你。可我从未想过,你竟也同我一般,带着前世的记忆归来。我原以为,是我擅自改变了命运轨迹,才让诸多事情偏离了原本的走向,却原来,连你的重生,亦是冥冥之中的定数。质子潜身太学,暗察朝堂经纬,复青蘅馆内隐姓埋名,匿迹其间,摸透仕林脉络,后假死东宫,联结江湖帮派。今时远赴西羌。这一切,都是你筹谋已久的吧?”

她向前半步,几乎与他呼吸相闻。

元旻久久注视的人,也看着他。

“上一世你便是如此,发兵南下,这一世不过是换了我皇叔皇兄抢先动手。可结局有何不同?我的亲人照样死在我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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