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182)
“我不愿回忆过往,可历史与现实,总是惊人的相似,逼得人不得不一遍遍撕开那些血淋淋的伤口。”
“即便改了名字,瞒过了所有人,我也终究无法忘记,我、我的名讳。”
元旻掌心捏紧,“今生未发兵,”他极力克制着自己,“非不能,是不愿。”
“不愿?”西么像听见什么荒唐话,“是不愿,还是想等我皇叔自毁国业,你好坐收渔利?”
“是不愿你我之间,再隔一道血海!”元旻猛然道,“天下分久必合,大梁气数已尽,非我灭之,亦有他人。你可继续恨我、怨我,但不愿你我再隔着千万性命!”
顿了顿,他深深一吸,帘后那缕几乎要刻进骨血里的甘甜钻入肺腑,分明淡得若有若无,却瞬间点燃了蛰伏在魂魄深处的每一寸渴望。
“跟我走。”鼻翼间仿佛还能嗅见她的余香,字字坚定,“天下一统之志未改,待你之心一如初见。”
西么心口不住发颤,她亦笑了起来,喉咙烫得发疼,仿佛五脏的火儿蔓延到了嗓子眼儿,声音彻底哑了下来:“今日唤你前来,我并非与你冰释前嫌,更不是要与你再续旧情。”
笑声倏歇,她背过身,只留给他一道失了细节的暗影,与最后一句话:
“灵舞姬,只献于中原的……王。”
得到她。
他势在必得。
元旻再入王宫,向姚戈萨讨要的赏赐,惊了满殿长老。
他要灵舞姬。
姚戈萨斟酌一番,拿了主意。直到祈灵宫送来今岁舞姬名录,老人才在首位见着那熟悉名号,愕然抬头,望向静静坐在下首的外孙女。
“胡闹!”姚戈萨难得动怒,“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那是要随他去大魏!更与你故国对峙,此去千里迢迢,人生地疏,处处掣肘。留于西羌,尚有至亲可倚可护!”
萧徽柔安静地跪坐在厚毡上。肩畔痂皮已结,只是面色仍沾着病气,那双眼波,却似栖荷承了冷露,清冷冷的,不见半分颓唐。
“阿翁,”她轻声道,用的是大梁官话,“见到您,徽柔很高兴。”
姚戈萨怔住,想起早逝的女儿,想起她远嫁大梁那日,也是跪在膝前,说:“阿爸,女儿不孝。”重重压在他心上。
“母后若知我回到她的故乡,见到她的父亲,”萧徽柔俯身,行了个标准的大梁宫礼,“定会欣慰。”她直起身,目光清澈而坚定,“可阿翁,草原虽好,却护不住天下人。我要去的地方,或许可以改变。”
“你……改变什么……孩子。”姚戈萨看着她,长长地叹出口气。良久,侍从不疾不徐地捧来一只木匣,启封之际,流光乍泄,一对嵌绿松石赤金臂钏端端放着。
“这是羌部王女世代相传之物。灵溪出嫁时,她阿妈没来及给她。”老人言恳道,“你收着。日后见它,权当是个念想。”
冰冷的金属贴上臂弯,凉意先于触感,她抬手将臂钏紧紧按住,那苍碧松石映着天光,眼底霎时漫上一层湿意,眼角红了。
-
启程前,午风中供花轻摇,远丘似醉烟岚,胡雁声声低徊。
古寺阶下,小沙弥正持帚清扫阶上积叶,见了来客,当即停了竹帚,含笑合十。一瞥眼瞧见坪地里立着的释心。
神色安然,像知道她会来。
萧徽柔掌心相合,指尖斜斜朝上,微微弯腰颔首。
“既已走出过往阴霾,就去吧,行你心之所向。”
“这片草原,亦是你的家乡,亦有你的亲人。”释心拨动手中佛珠,远眺东方天际,那里层云散开,可见青山轮廓,“此去路远,无论走到何处,故乡总在回头可见之处。”
萧徽柔又是一揖:“大师保重……多谢。”
她转身过半。释心缓缓启眸,迟来的太阳落满阶,照得脸上痒酥酥,暖洋洋,在她远去背影中,只见有一个穿蓝罗裙、戴额饰的姑娘,笑着回了头。
风过碧玉,草浪低伏。那幻寐般的佳影随风轻散。
城郊外,卓雅娜等在道旁,强颜笑着塞给她一包她最爱吃的蜜糖奶糕。“原来你叫徽柔,”她哽咽道,“真好听。比西么好听多了。”
阿难执意要跟。
萧徽柔按住少年肩头,摇头:“阿难,替我守着这片土地,守着这片天。说不定哪天……”
她笑了笑。
“我就回来了。”
连绵沙丘被染成金红。
长长的驼队蟠墙蜿蜿,元旻骑在队首的囊驼上。萧徽柔坐在他身后的青篷车里,未掀帘,只透过隙缝回望。
王城高墙上,姚戈萨白发在晨风里飞扬;石窟顶、寺阶前,释心合十垂目;道旁,卓雅娜拼命挥手,阿难挺直背脊站着,像一株不肯弯折的胡杨;更远处,珠雅和索尼恩并肩立着,张目送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