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探春台(183)

作者:燕酒 阅读记录

驼铃叮当,车队没入沙丘竞起的曲线。风卷起沙粒,很快掩去车辙足迹,仿佛这片土地从未有人来过,又仿佛所有人,都只是天地间一场大梦的过客。

只有沙漠留痕,记得。

车帘内,萧徽柔闭眸,腕上臂钏胳着肌肤,早被焐出温润的热。

前路茫茫。

但这一步,终究是踏出去了。

第80章 风起中原 (二)

◎四月甲申。◎

大魏孝武帝延平九年四月甲申,皇子元旻率同灵舞姬,赍西羌方物还朝。先是,帝命旻处置西羌商队往来失序之事,至是功成复命。

雷声隆隆,洛阳城上空的雨说下便下,淅淅沥沥。

路边摊肆较平日这个时辰都少了些许,木叶喧哗间宫城南部驶来辆车子,行速愈缓,经过了员外郎尉钲,靠边停在了前面。

车里下来位侍从,走去找尉钲。伞面抬起一寸,尉钲辨清了车舆上挂的灯罩,遥遥地对车驾行了个礼。与侍从说了两句,便一起走回。

收了伞,上了车,他在轿檐下甩了甩青袖,拍了拍裤脚雨渍,抚正头顶歪了的一梁冠,略有局促地躬腰掀帘,向坐在里首、闭目养神之人,拱手道:“丞相。”

车内一身朱绯官袍,腰悬紫绥,头上三梁冠端正,冠缨系得一丝不苟,足蹬乌皮高头屐的宇文衡,微抬手,尉钲才松了口气似的,规规矩矩坐直坐稳。

只期望能快些到阊阖门。

雷声一重压过一重,不断逼近这辘辘前行的马车,鼓动厢帘的风仿佛是雷声的余韵。

“依尉员外之见,”宇文衡仍闭着目,“陛下可会有所表示?”

尉钲畏缩:“下官愚钝。”

宇文衡轻笑一声,看他一眼:“你还需我点拨,是真不知道在问什么事,还是不想回答?”

“陛下圣心,非臣下妄测。”

“但说无妨。今日之言,止于此车。”

尉钲敛袖蜷指,沉默片刻方道:“五殿下立功还朝,乃社稷之喜。陛下自会按章循礼,赐其封赏。”

宇文衡在他低垂的冠缨上停留了一息,缓缓阖目,“昨日在宫门外,瞧见殿下仪仗了?”

尉钲身形未动:“是。殿下风仪卓然。”

“听说西羌王赠了匹汗血马。”宇文衡双手交执,舒坦道,“当年陛下跟随先帝镇抚陇西时,最爱的就是这种马。”

尉钲讷讷:“下官…未曾留意。”

“是么。”宇文衡再次睁开眼,目光如秤,“你出身将门,竟不辨骏马?”

“下官惭愧。”尉钲垂下眼帘,颈间越发红,“家道中落久矣,哪里识得良驹。”

宇文衡:“你太祖父尉迟将军,太和十四年征柔然,千里奔袭,以疑兵之计迷惑敌军,再出奇兵截断粮道,一举击溃叛军主力,战后又严令士兵不得劫掠,安抚流民归乡垦殖。一生戎马,却从不嗜杀。如此忠勇智略,怎的就断了传承。莫非到了后辈,竟真的湮没了?”

尉钲原本就拘谨的姿态更显局促。

“丞相……”他声音发干,“先祖之事,已是数年前的旧话。”

宇文衡靠回厢壁,语气转淡:“陛下昨日未时在尚书台,独留贺司徒两刻钟。你可知所议何事?”

“下官不知。”

“议的是嫡子冠礼。”宇文衡轻笑,“可太子未立,嫡长子虽在,却无东宫名分。陛下这是在问,该用亲王礼,还是储君礼。”

雨点猛敲车顶,如战鼓急催,促使尉钲惴惴不安。

“你家虽不比如昔,”宇文衡不紧不慢地说,“但在旧部中仍有声望。你说,若是五殿下开府建牙,会缺一两位长史么?”

“丞相说笑了。”尉钲低眉,面上掠过丝惶色,“下官才浅,岂堪辅佐殿下。”

“尉员外,谦虚了,”宇文衡轻拍着搁在桌板上的帛书,“你三年前呈给兵部的《河西屯田策》,写得很好。为何压到现在?”

尉钲连一丝气都不敢出。

“署名是你尉钲呀,”宇文衡一字一顿,“而兵部尚书,姓刘。”

刘氏,本姓独孤,与尉氏同是历侍两代帝王从龙征战的勋贵旧族。当年刘氏家主刘多鑫曾是尉迟麾下骁将,两姓本有袍泽之谊。然而尉迟被先帝尊为三老,满门荣耀,刘家却始终差了这一份殊遇,世事流转,后来皇权忌于尉氏势大,有意对其加以压制,族中男丁又接连庸碌无为,偌大的家族便一日日走向没落。反倒是如今的七兵尚书刘沛——刘多鑫之孙,因胞妹得幸入宫,深得今上宠爱,刘氏一脉迅速重振门楣,权势反压过了此前许多门第远胜于他们的鲜卑旧族。

车外惊雷炸响,耀眼的闪电划破纱窗,白光瞬间照亮尉钲的脸,白得有些骇人,像是被这雷声劈去了三分生气,“下官,只想为朝廷效力,不问其他。”

同类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