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184)
宇文衡:“阊阖门要到了。”
他转过头。
“若陛下今日朝会,问及西羌事务该由哪个官署主理。你是答‘鸿胪寺’,还是‘尚书台’呢?”
尉钲僵在当场。
马车慢得让人几乎没察觉。
只有帷幔晃了晃,牵出风。
像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侍从的声音自帘外传入:“丞相,阊阖门至。”
“下官人微言轻,此等关乎朝堂权责的要务,陛下断不会垂询到下官的头上,下官的回答,实在不足挂齿。”
宇文衡还未应声,尉钲已扶着车壁起身,垂首朝他作揖:“多谢丞相体恤,邀下官同乘,免于泥泞奔波。”说罢,拂帘离去。
后首驻了辆略小的马车。
“郎主,慢着些。”家奴撑伞高高擎起,伞檐垂落的雨线里,一方马蹬稳稳落地。绯袍下摆拂过湿地。他偏头瞥了眼,带着几分试探:“郎主,那位……是尉员外吧?”
刘沛循着方向望去。
雨丝斜斜飘着,一道青瘦、前倾着脖的背影正没入鱼贯而入的官员行列。而前头,那辆宽厢车旁,紫袍玉带的宇文衡刚自车中探身,侍从忙不迭举伞迎上。
家奴声音再次响起,几不可闻:“方才那位,似是从丞相车驾下来。”
殿檐铜铃一一摇曳一一低吟。魏帝冕冠垂旒,十二串玉珠随銮驾步幅轻颤,帘影晃过阶下百官,即逝,阊阖门内静得屏声息气。
东侧,中书令郑曦脚抬了一半,停住。在他前面的贺智增执笏出列了,“陛下,五殿下使西羌归来,商路复通,边民称庆。臣以为,当赏。”
玉珠后的目光扫过阶前司徒,最终落在班列之首那道玄色身影上。元旻一身恭谨之态,仿佛殿上议论的并非他的功过。
“赏。怎么不赏。”冕旒微动,察觉不出喜怒,“着即赐金五斤,绢三十匹。”
赏赐落地,元旻行云流水般地叩谢恩典。
没有提开府,没有提及冠,没有提册封,反而是给了个闲职,郑曦端严面孔上无波无澜,双袖拢着的笏板倒有些握不住了。
“父皇。”出列的是三皇子元丰,生母早逝,母族不显,却因娶了李氏女而在汉臣中颇有声援,“五弟不辱使命,扬我国威。儿臣听闻,西羌王赠马时曾言‘此驹赠英雄’,可见羌人心服。此乃陛下教化远播之德。”
这话说得圆融,将功劳巧妙地归于天威。殿角赵爻捋了捋须,悄悄侧目向一侧的鲜卑勋贵班列。
西侧班列里已有人越众而出,正是给事黄门侍郎董洪宾。他出身北镇武川,行事素来守矩较真,既不屑于文臣的迂回话术,也不惯于宗室的徇私偏袒,执笏直言便直指要害:“陛下,赏功罚过,自有典章。五殿下有功当赏,然则殿下提前自梁国归朝,当年为质之约未满,今年腊月及冠到底做何打算呢?”
元旻微不可察地眼皮跳了下。
“董侍郎所言,乃是国事。”门下侍中卢凇温声道,“五殿下归国,因当年意外所致。其后梁国内乱,殿下即便不返,迟早会被遣送归朝,此事本就合乎情理。且陛下已圣裁定论,董尚书今日旧事重提,莫非是觉得,陛下当年的决断尚有不妥?”
董洪宾恨不得大臂一挥:“我不是这个意思!”
卢淞脸色铁青,斥眸而退。
他若能听见满朝文武的心声,怕是早被唾沫星子淹得沉了塘。不知进退的东西。分明是给他递台阶,他竟硬生生踏碎了。皇子及冠之事,牵扯储位国本,无非是立储与不立储两种可能,百官心里揣着的算盘比谁都响,可哪有像他这般,将这层窗户纸当面捅破的道理。
冕旒后的天子终于动了动:“旧事不必再提。元旻。”
元旻:“儿臣在。”
“你此番差事办得妥当。”魏帝道,“年轻还需勤加磨砺。赏赐之外,朕命你暂领城门校尉一职,协理京门禁卫事务,多看,多学。”
城门校尉,正五品,一个掌门禁却无兵权的虚职。将刚立下边功皇子,安置在这样一个位置上,其中的意味,深长而冰冷。
“儿臣领命。”
“陛下。”一直沉默的刘沛出列了,“臣闻西羌所赠汗血马,乃万里挑一的神骏,纳入御厩,自可彰陛下天威。”
他略略抬首:“可如今抚冥、柔玄等北镇烽燧频传,斥候疲于奔命,最缺的便是这等能负重、擅长途的宝马。陛下素来体恤将士,视六镇军民如赤子。”他恰到好处地掺入一丝沉痛道,“若陛下能割爱将此马赐予北镇,则边军感念天恩,必当誓死效命。此马所至,犹如陛下亲临,鼓舞士气,远胜万金啊。”
倚在朝班首位的丞相,似寐非寐了半响,掀开了眼睫,他没有看御座,也没有看刘沛,虚无地览揆殿柱的蟠龙纹,常年含笑的面容上,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凝重悄然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