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185)
恰在这时,侧立的元旻眼角余光飘至,两人有一瞬目光相触。
与此魏帝之声传来,不高,像似刻意放缓的审度:“丞相,你今日倒安静。依你之见,这马,是留在朕的御厩里,还是送到北镇去?”
问题抛来,满殿目光,或明或暗,皆汇聚于那袭紫袍之上。
宇文衡收回落在蟠龙柱上的视线,他整了整衣袖,向前走,一如既往从容优雅,仿佛是要更清楚地观赏殿外的雨景。不过他真的是要回话:
“陛下此问,倒让臣想起一桩旧事。”
“昔年先帝在时,凉州进献一匹大宛汗血马。彼时北境不宁,亦有边将恳请赐马振军。先帝却将马留在了宫中。”
他笑着抬眸,不经意拂过垂首的元旻,又轻巧挪开。
“先帝言道:‘马,固然可壮军威。然天子之威,不在赐下一马一鞍,而在调度得宜,赏罚分明,使天下良骏皆愿为朝廷驰骋。’”宇文衡笑意更深了些,“陛下之爱马,朝野皆知。此匹汗血马既是五皇子自西羌带回的祥瑞,彰显陛下德化远播,留在御厩,天经地义。至于北镇将士所需……”
他话音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务实:“刘尚书忧心边事,其情可悯。但一马之力终有穷时。臣以为,不若由兵部与太仆寺会同核查北镇各军斥候营实缺马匹之数,拟定一个章程,或采买,或从各御马监调拨,系统补足。如此,既解边军之渴,又不至辜负西羌诚意与五殿下一路护送之功。更何况……”
宇文衡再度望向元旻,这次目光停留得稍久:“五殿下此行,似乎不止带回了宝马。随殿下归来的还有位西羌圣女。陛下留马宫中,他日宴饮之时,令圣女以舞告祭,彰护国佑民之意,岂非让文武百官、诸邦使节,更能切身感念陛下怀柔远人之德,胜于一马独行千里?”
无人在意的地方,尉钲抿紧了唇。
殿外的雨,似乎小了些,敲打着黑瓦,像无数细密的算盘珠在滚动,计算着得失与进退。
下朝后,宫道雨幕中。
尉钲拖着酸胀的背,难耐地皱着眉头,见几位走在前面的官员共伞徐行,听其中一人疑声开口:“丞相所言先帝旧事,下官翻阅过起居注,怎的毫无印象?”
身旁举伞的同僚慌忙扯了扯他的衣袖,压着嗓子劝:“慎言!丞相侍奉三朝,他说有,便是有了。”
独行的绿衣官员,踩着青石板上的水洼缓步而过,淡声道:“有没有马,本就不重要。”
第81章 风起中原 (三)
◎“……会选谁?”◎
远阶在退,遥遥地浸着雨雾的灰青。而近处的尉钲仍立着。
螭首垂下水痕,雨中的长街像是在慢镜头中被拉得很很长,浅浅地分开青绿与朱紫,仿佛一局未完的棋局。
白子向南,黑子向北,皆往外,沉静地流去。
一局已至中盘。
“此处当脱先。”枯瘦的像从地里拨出的指拈起一枚黑子,悬在左上位,“困守一隅,纵得两眼,终是小活。”
萧徽柔看着那颗落在天元附近的棋子:“您是说,该看大势?”
那只手又伸向棋罐,却未取子,只将八颗白棋陆续排在枰边。并非对弈,而是陈列。
“宫中现有八位皇子,五位公主。”声音平缓,如磨砚的墨锭在徐徐转动,“某便斗胆摆一局八王图。”
第一子落在西北角。
孤零零贴着边线。
“大皇子元禛,乃楼淑妃所出,其母膝下尚有两位公主。皇上为太子时,楼氏之父任太子左卫率,掌东宫禁军宿卫,是他的潜邸心腹,也正因这层渊源,皇上与楼氏年少相识,青梅竹马。皇上登基后,为避‘外戚掌京兵’之嫌,明升暗调为持节、并州刺史、护匈奴中郎将,出镇晋阳,既保全楼氏颜面,又制衡京中鲜卑旧族。”
昌兴十年,元禛年方十九。
朝堂上一血气方刚年青,公开弹劾度支尚书叱罗雍,圈占并州良田、克扣边军粮饷。
叱罗氏与宇文氏、慕容氏、长孙氏皆为后归附拓跋氏的鲜卑部族大姓。
那叱罗雍何曾受过这等折辱。当朝被后生指着鼻子弹劾,即便对方是皇子又如何。
无凭无据便敢扣下侵占军田、克扣粮饷的罪名,他索性称病不朝,一众同党亦是群起效仿,纷纷闭门谢客。
一时之间,朝堂空了小半,度支曹公文积压如山,政务几乎停摆。
魏帝纵有心护着元禛,却也不能寒了满朝臣子之心,更兼柔然、高车在北境虎视眈眈,正是需用人之际,权衡再三,只得下旨斥责元禛言语失当,罚他归府闭门三月,自省思过。
同年秋,元禛随驾赴平城旧宫祭祖,行至陉岭时,夜宿驿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