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196)
廊外树荫渐深,噪嚷稍逝,却见一株枌榆下,一位梳飞天髻、着藕荷色宽袖交领襦裙的女人正拽着一个与她差不多高的少年的衣袖。女人泼辣与少年顽固的模样,与他们身上的华贵衣饰、显贵身份放在一处,实在匪夷所思。
“你是兄长!不过比老七大三月,怎么连他一半都比不上?”崔贵人恨铁不成钢,扬手便要去揪他的耳朵,狠戾道,“能不去!能不能去?别吃了!”
元奕猛地挣开袖子,脸庞涨得通红,鼓着腮帮子,字是硬邦邦地砸出来的:“儿子本就技不如人!何必上去丢人现眼!”
“阿母,痛啊!——”
迦怡赶紧侧头引着萧徽柔往另一侧廊柱后绕,生怕冲撞了贵人的颜面。萧徽柔垂眸掩袖,真是个犟脾气。
一片槐树林蓊郁地铺开,老槐树枝干遒劲,浓荫如盖。道旁生满了紫花地丁,风过处,柯响蝉鸣。
萧徽柔放缓步,在一棵合抱粗的老槐下驻足。
“迦怡,今日各处想必都热闹。你难得遇见旧友,自去找他们罢。”
迦怡闻言一愣,忙慌躬身:“圣女这如何使得?”
“你先前是左昭仪宫中的人,我早看出来了。”萧徽柔看她,温声道,“跟了我这些时日,你也久未回宫中走动,想来是有不少旧识的,只管去叙叙旧。”
迦怡仍有些不肯:“这怎么行?奴婢怎能……”
“无妨。”萧徽柔打断她,“你也知道,我素来喜欢一人独处。午时二刻,我们再在观礼台会合。”
迦怡面露犹豫:“圣女独自在此……”
萧徽柔语气淡而坚持,“去吧。”
迦怡瞧她这不容分说的神情,终究低声道了谢,快步离去。
四下无人,斜右峰顶,朱阁飞檐犹见一角。
行至幽处,逢一堆积着浮萍的小池沟,水色浅,萍浮草蔓。沟心架着一座六角亭,不过丈余见方,连条供人歇坐的石凳也无,青瓦斑驳,漆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底下深褐的木骨,显是久无人迹,荒疏得很。
她垂眸看着池面自己晃动的倒影,身后等来了熟悉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停在咫尺。
第86章 山海几重 (二)
◎“怎么弄的?”◎
萧徽柔抬起了头,左右一扫这死去的地方,元旻的声音响了起来:“我道是谁在荒亭冷寂里,原是柔儿寻我来了。”
语气里带着戏谑和认真。
她还未及转身,腕间忽地一紧。
元旻握她腕的力道更重了些,他负着的手也伸上前,掰开她掌心,瞬时抓起另只合在一起翻阅检查。
指腹摩挲着她掌侧几道窄而深的红痕。
萧徽柔心脏跳得极快,做坏事被抓包似的,她不可置信地垂眼,继儿抬眸,上下来回切换。
“怎么弄的?”他问。
萧徽柔沉默不语,元旻也没逼问,接着从袖口取出一样玉色的小盒,掀开盖,沾了点到指上,便涂抹在她伤处。
清凉的药膏通过他指尖的温热隔着白皙的皮肤渗透进来。
她心底那点隐秘心虚,兀地被放大,几乎无所遁形。
“你怎么知道的?”萧徽柔扁扁嗓子。
元旻一本正经说:“我知道什么呢,柔儿可还没告诉我。”
元旻把她两只手都涂抹了一遍,发现抓得渐松,萧徽柔赶紧缩回,揉了揉腕子藏入袖中,再拢住罗袖。
“那殿下与陆家,可是已经达成了一致?”
元旻惑道:“何出此言?”
萧徽柔想来应该还没有,问唐突了,随转开话题:“殿下,为何不去比试?”
他把药盒塞进她手心,似笑非笑道:“你想我去?”
她不答。
这么好逞才露锋的台子为什么要躲着。
“我们柔儿以前逢人就夸我,”元旻猝然自后抱住了她,下巴贴着她的鬓边,清清淡淡的气息拂过耳廓,“若你望我夺魁,我便去。”
“元旻你!”这狎昵的姿态让萧徽柔肩头一颤,忙偏过脸,手腕向后挣,想挣出他的臂弯。
她挣得越急,他抱得越牢。
“你爱去不去。”她咬着牙懊悔道。
元旻苦苦说:“柔儿可怜可怜我吧,好不容易有这种机会,让我偷得三寸甜。”
“再抱一下,一会儿就好。”
萧徽柔心里暗骂,早知不来了。
他却低头,亲了亲她红得滴血的耳尖、耳垂,声音沉了下去:“再给我点时间,会都处理好。你是归我的。”
半晌,元旻松了臂弯,倒着退了两小步,便见她如脱兔般气呼呼逃开。
眸底缓缓化开一抹餍足的笑。
光极殿。
魏帝与朝臣、皇子宴饮相贺。
东偏室,皇后携嫔御、女眷同宴。
一筵玉馔千盏酒,灿于星斗盛于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