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214)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家家户户怕引祸上身燃起湿柴艾草,白烟横波回澜于长街窄巷,熏得兵卒对齐的队列散了形,手在鼻前猛扇。萧徽柔屏息藏着,呛人的烟不小心揉进眼睛里去。
“你!”
握着胯刀的领头幢将指着前面慢慢挪着步子停下来,穿短褐、发束麻绳的背影,“就是你,站住!”
萧徽柔心头无奈翻了个白眼,叹了口气,装聋作哑不肯转身。
瞬时她如饺子皮里的肉馅,被包了一圈。幢将绕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低头打量,随之一怔。她两眼发直,嘴角歪着耷拉下来,脑袋还一颠一颠地往肩膀上撞,饶是这样作怪,那小巧的下颌线,还是藏不住姑娘家的底子。幢将低低啧了一声。
“是个女的。”幢将尝试性地问她话,“这么晚,你怎么还在外面呢?”
萧徽柔咬着唇,又是摇头又是摆手,喉咙里只发出含混的“嗯嗯嗯嗯嗯嗯”。
“还是个哑巴?”幢将眉头皱得更紧。
右边一位青涩的兵卒凑上来,扯着嗓子悄悄道:“队主,她是不是在说自己没问题?她这样子,也不像是能在福禄园作工,更不似那帮作乱的。就是个痴愚,许是天黑迷了路,脑子不太灵光,碰上晚间祸事,连家都回不去了。”
萧徽柔薄唇抿成一线,纷纷点头。
他说的全是我的词啊。
“你懂什么。”幢将记了那兵卒一眼,反手拍了拍腰间的胯刀,“如今连个影子都没抓着,天亮了拿什么交差。”
这话仿佛给了他一拳把人住外一推,不再多舌。
幢将扫过萧徽柔故作慌乱的脸,刀柄被重重一扣,声如惊雷:“此人形迹可疑!给我抓起来!”
萧徽柔被两个羽林兵架着胳膊,跟在队伍末尾。她暗暗甩了甩肩膀,挣开那两只铁钳,自己垂着头慢吞吞地走。
蔫了吧唧的,她贼兮兮地揉了揉腮帮子,心里悔得直叹气。
早知道装傻这么费脸,说什么也不逞那一时之快,都快抽筋了。
没多远,隘口莫名堵了起来,后背贴着后背,胳膊撞着胳膊,队伍里的人一个个顿住,连转身的空儿都挤不出,萧徽柔踮起脚,往前张望。
前方倏地一亮。
正是伊渔横身拦在了巷口。
“队主留步。”伊渔对着幢将拱手,急急看向萧徽柔,“这位是在下远房表妹,来皇城寻医治病的,方才乱中走散,在下正四处寻她,怎么还被诸位给扣了,其中是不是有何误会?”
“流民作乱,宵禁在即,她形迹可疑!”幢将话音层层递进,到最后四字时陡然扬高。
伊渔脸色一沉,当即解下腰间一枚玉佩塞回袖中,又掏出一枚通体墨玉,上面錾刻着只形似马、肩生双翼的独角兽,重新系回了腰际。
幢将本因这人一番举动形色不耐,待瞥清那玉佩,等等。这纹他有印象。
冥思苦想,话到嘴边,就差那临门一脚。
“在下乃五皇子府下门卿。”伊渔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落进他耳中。
二皇子!
他在二皇子府中见过的。再抬眼打量伊渔的衣着打扮,衣料考究,温文尔雅,顿时心里咯噔。
原以为逮住的是好拿捏的愣头货,这下才晓得,竟是抓了惹不起的主。
幢将换了一副客气的正肃模样,朝伊渔拱了拱手:“五殿下府中先生当面,末将有眼不识泰山。既是误会,你赶紧带她回去吧,今夜城中不太平,早些回府才稳妥。”
萧徽柔睁一只眼闭一只,诈痴不颠,被伊渔攥着手腕拉在身后。趁人不备,她还踮着脚蹦跶两步,假意要往远处跑。
就这么装傻充愣,逃之夭夭。伊渔凑近道:“女郎幸而遇着我,不然要如何收场啊。”
“你怎会在此处?”萧徽柔敛了痴态,低声追问。
“女郎无故失踪,殿下得了信,便遣我出来寻你啦。”
迦怡居然这么快发现她不见,还把信报了出去?萧徽柔正怪讶,肩头忽的一沉,伊渔失笑补充,“骗你的。我本就在这一带,恰巧撞见,算你运气好。”
萧徽柔那点散漫不着痕迹随脖颈一收,整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被伊渔引着,不知不觉进了黑灯瞎火的酒楼,直到柴门合上,才后知后觉。
“若不设这一局,怎让陛下撬开福禄园?”伊渔的声音在暗中响起,“那些扮作流民闹乱的,都是洛阳城里的乞儿。他们熟门熟路,又机灵善变,混在人群里闹一场,留下的几个,都是从福禄园里逃出来的真伎作。他们身上虽带着病气,却都是轻症,其染之势颇缓,提前被安置在了固定的地方,专等着被抓。”
萧徽柔:“谁都能想到的答案,官署能查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