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213)
“谁会去?你?”萧徽柔故意挫他说,“你去了也是白费功夫,陛下本就不待见你。”
元旻不以为忤,反说:“他今日还赏了我东西。”
待听赏赐的来历,萧徽柔唇角轻轻一撇:“哦?一顿饭,换一个赏赐。殿下这是要跟陛下打感情牌?”
元旻无奈的,服软的,想上去耍赖抓她,却扑了个空。他下意识往前趔趄了半步,急道,“柔儿,你就别挤兑我了。”
萧徽柔将方才用来擦过坛口的布巾往他胸口一抛,“行了,你有分寸就好,来帮我干活。把剩下的酒埋进去。”
第92章 白衣苍狗 (二)
◎“就是你,站住!”◎
薄雾霏霏,蒙笼柞木楹柱,漫溢阶下青苔。临荷轩外廊下一条石凳上,坐着萧徽柔。
她穿着常穿的绿罗裙,裙裾如圆叶拂过苔藓。一双纤足未着袜,闲闲点着潮湿的地面。掌心向后扣着凳棱,身微微后仰,脖颈拉出一段天鹅引颈般舒展而慵懒的曲线,酌着杯沿梅汁。
迦怡在轩角远远瞥见廊下孤影,眼神在萧徽柔周遭转了一圈,才放轻声走上前:“圣女,该用晚膳了。”
萧徽将杯中最后一点饮尽,绣鞋收了收。
到了用膳的小厅,萧徽柔目光倏然一顿,轻疑看向迦怡,迦怡比她这道视线投来的还快一步,利落地撤下了多的一副碗筷。
迦怡淡然解释道:“婢子当殿下没走,按着两人的份整治的,这下倒富余出不少。”
萧徽柔已来到主位,眼波未动,拿起自己那副银箸,轻描淡写带过一句,“他早走了。”
盘空肴尽釜净时,瘦暮浸骨凉。墙角豁口,一只鼷鼠钻了出来,它跟通过大洞的侍从一般,遛回了它的小洞;自疱房巡弋而返,侍从留下了湿漉漉的脚印,它印下了油亮的爪痕。
不知是不是抓伤了人,外面响起哭嚎,震得井边辘轳铃疯狂叫,异动不似市井喧闹,起初遥远,转瞬便逼近了,乱声颠簸,仿佛传说中负地的鳌鱼翻了身。
守夜的仆役抄着灯笼,拔腿往回跑,刚冲到屋檐下,“吱呀”一声,院子的大门从内打开了。
萧徽柔就站在门口,她显然被惊起,长发未绾,流泻肩头,在这混乱的夜里反而衬得一张脸格外素净皎洁。没有惺忪睡意,没有惊恐慌乱,甚至连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也无。
“外头发生了什么?何事如此惊慌?”
仆役躬身,稳着起伏的情绪回话道:“圣女,是福禄园,冲出来了好多伎作,方才在咱们这,现在往铜驼街去了,似乎…还染了疫疾,兵丁在拦,拦也拦不住,乱……乱得很,说福禄园人都要死绝啦。”
“圣女,断不可出去,”迦怡拦住她,“这疫疠最是凶险。”转头便吩咐围着的下人,“速取艾蒳来,各房舍、角门都熏上!再将院门闩封严了!”
那些流民奔袭数里,专挑人烟稠密的士族云集之地奔逃,非但不散,反倒越聚越凶。寻常疫患,莫说冲撞兵丁,便是走几步路都体虚气短,哪生得出如此强悍的气力?
里头定有诈。
当着这么多仆从的面,萧徽柔也不好做反常之举,等人都遣散,她才乔装打扮成杂役溜出。
铜驼街是都城南北中轴线,南接永桥,过永桥便是四通市,胡商麇集,货栈林立,沿岸码头、渔市,街巷百姓错杂,是城南最喧腾繁盛的。
这会儿却寂寥寥、黑漆漆的,里里外外全是盘查的羽林军,一队接着一队,行人打这经过只顾着走快点,不敢朝兵卒多瞟一眼。
萧徽柔埋着头跟着别人钻进或大或小的宅子,待官兵离开又猫着腰出来继续前进。
按着时辰,看样子她猜的没错。流民的确奔逃到了,乃至藏身在此。
纳祥巷,一家药铺前。
窗纸被灯火映亮,照见两道挺拔如枪的身影。他们刚从里头出来,甲胄严整,瞧着不像有伤,停在门口便凝住不动。
萧徽柔两脚加速绕开二人,忽听到什么。想也没想地悄然往右顺拐,贴近冰冷的墙面侧过头,把耳凑上。
“天子脚下也敢作乱,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便是杀得七七八八,纵有九条命,也不够抵这罪祸。”
“咱们追得腿都快断了,几十号生龙活虎的,最后竟只擒住四五人,余下的竟全没了踪迹,真是邪门!”
“那几个倒像是真犯了急症。”男人小声道,“我瞅着这事不对,剩下跑掉的,像不像有人刻意安排?方才传令兵过来了,二皇子亲自领兵查探。”
他们背对着萧徽柔守在原地,却似有道余光掠出,堪堪扫过那扇紧闭的门板。
被捉拿的流民想来暂且收押在了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