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212)
“陛下明鉴——!”
扬手又是一砸。
镇纸撞在御案上碎玉迸溅,近侍内官扑通跪倒,殿中群臣尽皆垂首,屏息凝神,瘫坐回御座的元修也只能感受到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退朝后皇帝回宫去了,被参的蒋葆廉、于卓炀等人,各奔东西,在依次退去的官员里,于卓炀截住了慕容高棠,二人并步聊得咬牙切齿;蒋葆廉跟在贺增智后面,嘴里絮絮叨叨地求着庇护,像失了巢的蜂。同侧的贺德安见状,目不斜视,朱红官袍的下摆迅疾一摆,片刻便避得远远了。
走在后面的元旻脚步未停,眼尾扫过那团惶急的人影,朝着与所有人相反的方向,独自往一片深寂的宫宇去。
喧嚣的人潮渐次散尽,空旷的丹陛之下,还立着一道孤拔的红影迟迟不见动,宇文衡目光沉沉地掠过于卓炀、蒋葆廉那两簇位子,缓缓望向元旻消失的宫道尽头。
元旻来到天安殿,时间已过辰中,元修正要准备用早膳。可刚才发生的事情,弄得他意兴阑珊,面对一桌子膳食毫无胃口,根本用不进去。御前侍卫传元旻来了,就叫内侍多摆了副碗筷让他一起吃。
元修舀了勺肉丝就着菘菜羹拌着,却未立刻送入口:“前阵子听闻你告病假许久,如今可大好了?”
“劳父皇挂心,已经痊愈。”见父皇动了筷,元旻安静地盛了半碗粥,又夹了一箸清脆的酱瓜,专心地吃起来,举止从容,吃相雅致。
元修方才在朝堂上憋的那股气,不知不觉间松泛了些许。本就因大朝耽搁了时辰,腹中空空如也,不由加快了进膳速度,“你平日少往朕这走动,今还是头一回,陪朕吃顿家常饭。”
元旻放下箸:“儿臣瞧着父皇今日朝事烦心,想着过来陪陪您,做儿子的,总该为父皇分忧解劳才是。”
“吃你的,”元修抬眼睇他一眼,半晌,才状似无意地道,“殿上那出你也瞧见了。朕,是没有明鉴吗?”
元旻这次没搁下勺柄,搅了搅碗中微凉的粥,缓声道:“父皇令陆治书停职待勘,工程暂停核查,正是给了真相水落石出的余地,也给各方一个冷静回旋的余地。此乃持重之举。父皇心中自有丘壑,待查实是非曲直,终将分明。届时,父皇所行裁断,天下谁人能说父皇不‘明’?”
陪在一侧的曹琨朋替元旻捏了把汗,元修既没动怒,也没半句褒奖,神色淡得很。接下来的饭食,元旻适时聊些无关朝政的闲话,态度温煦自然。元修的话也渐多起来,虽未再提朝事,但眉宇间的郁气散了大半。
膳毕,元修心情显然好转,对内官道:“去将幽州进上的那套青玉文房取来。” 他转向元旻,难得的亲近,“与你很合适。”
“儿臣谢父皇赏赐。”元旻离席,郑重行礼。
他退出天安殿,侍从捧着赏赐,初夏的阳光照得殿前广庭通透亮堂。然而他心中清楚,这亮堂之下的阴影里,他多么渺小,站在边缘,还有很多人在虎视眈眈,觊觎九重宫阙里的权柄。
越看越觉得这日头毒得晃眼。萧徽柔以袖遮在额前,勉强睁开一线,额角渗着细汗。她用帕子拭了,目光稍转落在院中那一畦翠青上。
整个上午,迦怡都领着侍婢在圃里忙活。艾草与薄荷绿得泼辣,需要及时除草追肥。晌午歇凉时,众人才躲进廊下。迦怡洗净手,取来新摘的紫苏叶,萧徽柔见着了,顺道接过捧走,用盐和糖渍得恰好的青梅拌在一处,一层层码进陶坛,再注入酒浆。最后用油纸封好坛口,埋在院角那株树下,等着秋日启封时,酿出一坛甘冽的青梅酒。
她把土整平,直起身捶了捶腰回头一看,元旻自竹排架处转了出来。
自上次他大病,在这小院养好了身子,近来便来的越发没了顾忌,连躲着迦怡的功夫都省了。
萧徽柔水瞳微眯,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兴师问罪的架势。
元旻不敢跟她兜圈子,实诚道:“陆治书被陛下下了狱。”萧徽柔挑眉看他,“不过狱中我已托人打点过,陛下眼下并无杀他的意思,就暂且收押。于寺丞一家,我昨夜已遣人护送出了洛阳城。”
他身任城门校尉,办这事也容易。
萧徽柔弯了弯眉眼,看似温婉含笑,笑中却无半分笑意。
“陆治书入狱,再打点,苦头总要吃些。他不能久关。于寺丞一走,于卓炀很可能狗急跳墙,将事情尽数栽赃到他头上,再借着陆、于二人的交情,反咬一口,坐实他们勾结诬陷的罪名。”
她收了笑容,重重道:“届时百口莫辩,又如何办?”
“你别担心。”元旻沉了沉声,“他们如今要自保,靠栽赃一个逃走的于寺丞未必够,少不了找旁人借力。但依今日朝堂形势看,此事怕是难有翻盘的余地。至于陆治书,会有人替他求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