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211)
按班序肃立的文武百官,绯袍紫绶,冠冕巍峨,把殿前广场挤得满满的,齐齐振衣,垂手躬身。
“拜——!”
所有这青皂朱色的一大片人,如同五颜六色的小树林,依着品阶高低,深深俯拜下去,额头触地。
御辇的金幔一掀,一只云纹赤舄踏在了铺设的朱锦的踏道上,接着是杏黄色绫缎常服袍的下摆,其上织金盘龙纹在渐亮的晨光中流转着含蓄而尊贵的光泽。
“朝——!” 赞者再喊。
近百人的嗓音,汇成沉厚的呼天撼地的祝祷:“陛下万岁——”
“万岁——万万岁!”
声浪如潮,拍击着太极殿高耸的斗拱与鸱尾。在伏地的一片以深色朝服为主的人丛中,元修微微抬了抬手,动作不大,庄重地走向内殿。
笳声止,呼声停息。
王谌走向御榻。
“臣中书监王谌,谨奏。昨日陛下赈济司州流民诏旨,已誊缮七通待颁;柔然遣使求通互市,表章已至中书,臣等核阅无碍,伏请陛下圣裁。”陈完了一整套朝参奏对合乎礼数的词句。
“诏旨发下去,”元修道,“柔然求市,中书省再与领军将军核议一番,三日后复奏。”
然后殿中一时静了,鸦雀无声。
今天的气氛很是奇怪呀。盘旋上空的像午后了,天色却如初亮,灰白白的,元修的眼神道破了这满殿的反常,扫着这些各怀鬼胎的大臣。
“诸卿无奏陈?”元修漠然开口。
他懒得再看,扬了场下巴。中常侍尖细的调子起了个头,喉咙便似被一颗鸡蛋塞了下去。
“陛下。”
一袭绯红绣青章服的宗正卿出列向元修行礼。元旻盯着他的背影,满腹狐疑。嵇昶蹒跚跪伏,磕了个响头,喊道:“陛下赈济流民、抚恤苍生,何其仁厚!可流民安了,社稷却悬着!国本虚悬,灾异方生!陛下一味回避立储,是要置大魏宗庙于何地?!”
元修半赞半怒地睨着他两鬓花白,话中隐隐噙着笑:“宗正这是何苦?朕晓得你的忧心,朕也愁,只是立储乃国之大典,岂能仓促行事,起来吧。”
嵇昶护着头顶法冠,年迈的腿脚晃得厉害,侍立一旁的内侍领了眼色抢上前扶住嵇昶佝偻的后腰,帮他慢慢站直了身子。
殿内冗滞得叫人胡乱揣测,忽闻昂的一声亢然长喝,百官循声偷摸张眼去瞄,只见朝班中段一人,深绿袖绷得紧实,霍然大步向前,越过僵立的同僚。
陆弼!他又要做什么?
百官无不心怀不妙,毕竟五月初四,陆弼也是这么昂首阔步出列弹劾,闹得沸沸扬扬。蒋葆廉和于卓炀对望地眼珠子都要掉地上了。
“臣有本奏!”
不等元修发话,陆弼而后撩袍,高举一本折子,揭发道:“太府卿于卓炀、将作大匠蒋葆廉,借营建宫室之名,克扣工款,中饱私囊!致使数十万民夫食不果腹,露宿荒野,三郡疫病横行,死者枕藉。所谓天灾,实则人祸!臣请陛下即刻停工彻查,抄没赃款以赈灾民!”
“陆弼!”因灵台官夜观天象,五月望日太白犯轩辕,主后宫不安、朝局扰动,为避此凶兆,元修依从太常寺所请,将大朝顺延至今,谁料这一延,反倒让蒋葆廉避无可避。蒋葆廉道:“你血口喷人!宫室营建款项出入分明,何来克扣一说!”
陆弼镇静自若地把本呈上:“这是臣暗访三月所得的阴阳账册!于太府不妨解释下,这笔十万缗的木料款,为何账面只记五万?民夫口粮的采买银,又去了何处?”
于卓炀攥紧了朝笏:“陆治书,伪造账目,诬陷当朝大臣,此乃欺君罔上之罪!若有实证,何不呈上原件?此册真实来路,恐怕你自己也说不清吧。”
阶下群臣你看我我看你,陆弼没有理他,将他们的怒气反弹了回去,真在静候元修裁断,可元修脸色愈发难看,元旻心头默默倒数。
数到三时,刘沛道:“陛下,陆治书弹劾重臣,所涉乃太后督办的工程,非同儿戏。臣以为,既然陆治书有账册为凭,蒋将作、于太府又坚称清白,空口争辩终无定论。不如暂将宫室工程停工,敕令御史台与廷尉寺会同核查,账目真伪、款项去向,一查便知。如此既还两位大人清白,也堵了悠悠众口。”
皇帝的耐心耗尽。“陆弼执迷不悟,先押入御史台狱,候审。福禄园工程……暂停核查,一应事宜,待朕详察!”
直阁卫士应声而入,将陆弼拿下,陆弼目视正中央无悲无喜,只道:“陛下明鉴。”
“陛下明鉴。”
“陛下明鉴。”
元修被这三声高呼激得猛地一拍御案,厉色抓起案上的奏疏副本朝他一掷,页纸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