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210)
“调洛阳官仓这批石料的出入总册!按九章法勘合,三次复核的底册,一份都不能少。”
属官不敢怠慢,立马搬来厚厚一摞账册。
原始入库册上清清楚楚写着“坚质青石十万斤,堪充城防”,钤着监仓御史的朱印;可对应的出库报损单上,却写着“巨木虫蛀,石料尺寸偏差,依规折损处置”,非但没有御史签字,连核验的日期都对不上。
再翻补购账目,更为触目惊心。明明标注着“高价采买上等石料”,可经办官员虞曹郎中李坤的核验备注,只潦潦写了“数目无误”四字,连大魏审计必有的验筹印记都没有,那就意味着,这批高价劣质的材料,根本未经兵部内部任何一道复核程序。
“传李坤!”刘沛没好气道。
李坤被带进来时,尚且不知祸事临门,堆着谄媚的笑作揖,瞥见案头那本缺了验筹印记的账册,腿肚子顿时一软。
刘沛抓起账册狠狠掼在他面前,“李虞曹!你好大的本事!这批石料你是怎么验的?!”
李坤吓得魂飞魄散,心知纸包不住火,膝盖一弯便跪了下去,抖得不成样子:“尚书饶命!是蒋将作。他说福禄园营建是太后急用,要征用军仓的优质青石和巨木。下官……下官人微言轻,如何拦得住?他…他让下官以‘报损’名义将那批物料划走,转从……转从他指定的商贾处高价采买新品补缺。”
刘沛只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合着他的兵部成了别人口中的肥羊!
李坤偷眼瞧着刘沛额头上跳起的青筋,心思飞快转动。他怕,但更知道,刘沛已经骑虎难下。此事若掀开,他李坤固然难逃罪责,但刘沛身为上官,监管失职、账目混乱、军需贻误,哪一条都足以让他活罪难逃。而蒋葆廉背靠太后与皇帝,枝繁叶茂,岂是轻易能动?
想到此,李坤胆气壮回了上来,他压低声音,破罐破摔地诱引着,“尚书,事到如今,您也脱不了干系。这批账册经了您的手,蒋将作背靠的祖宗,您动得了他吗?不如……我们一道入伙,富贵同享,也好堵住这窟窿。”
刘沛背过身像是在权衡,半晌,瞪着他怒道:“滚!今日之事,你知我知,就当从没发生过。”
李坤如蒙大赦。
值房内重归宁静。刘沛独自坐在案后,盯着那几份如同嘲讽般的账册看了许久,唤来同姓属官,“从兵部内帑里,再拨一笔钱,加急采买上等石料送往北境。记住,此事绝不能声张。”
他闭上眼,只觉这趟浑水,已然没到了脖颈。又咂摸著前后,总感到哪透着不对劲。
不消片刻,刘沛传来了驿传司主事,他问:“北境城防石料崩坏的文书,前后递了几封过来?”
主事不敢怠慢,来之前知晓了点风声,做足了准备的,紧着道:“回尚书,自北境工事出纰漏起,那边约莫是一月一封,算上今日这封,统共是六封。”
赶在刘沛发怒前,他又补充道:“这六封皆是按规制走的急报流程,每一封都标了‘军情’字样呈递上来,从未敢压下分毫。只是此前兵部忙着冬防调拨、军饷核算,诸般事务挤在一处,文书往来如麻,底下人分拣时没来得及将这些急报单独挑出,这才让大人迟了些时日看到。下官不敢欺瞒,更不敢渎职啊。”
咚得一声。
新煮的山茶被辛睿端来放好。
元旻手肘支在案上,捏着白盅慢条斯理地呷着,偏头思索的表情认真沉寂,“刘沛那边稳得住。七兵曹官官相护,主事要保禄位,只会将急报数目压到最少,绝不敢吐露实情。只要刘沛没发现那些被压下的十余封文书,没琢磨透为何偏偏这几日的急报能送到他眼前,他既不敢担责,更不敢与蒋葆廉撕破脸,只会揣着怨气自保。”
司幼麟按下未尽之言暂时不表。
元旻右手的拇指摩莎着茶杯边缘,提声道:“如今拿不准的,唯有陛下。他对蒋葆廉的偏袒,能到哪一步。”
“引刘沛入局,不正是探不定陛下底,好教他在节骨眼上挫挫蒋葆廉的气焰,保自己人周全。”司幼麟徐徐说道,眉眼未变动分毫,“殿下……”
“谋局者,当有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谨慎,亦需当断则断,落子无悔。”
第91章 白衣苍狗 (一)
◎陛下明鉴!◎
五月十九,卯正。
建春门长街阒无一人。赤色幡幢在初夏清凉的晨风中无声翻卷。御辇自宫城深处行来,六匹纯黑骏马步伐齐整,銮铃清响,碾过清扫得一尘不染的铜驼御道,直入阊阖门,过司马门,最终停在太极殿前那九十九级汉白玉阶之下。
静笳三叠,赞者曳长声喊:“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