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209)
刀落下去,切十块,是匀整的方丁,劈百片,成透亮的薄纸,生气时,一把抓起来,碎渣在指缝湍流直下,温吞吞的,接不住戾气,受不住催残。
竹筷挑起,轻儿一戳,无辜陷出个圆洞,浅或深,全凭用了几成力道。
可以排它,挪它,叠它,热水煮它,油锅煎它,酱汁腌它,横竖都是软的,鱼肉还知道挣扎,它只会均匀颤抖。
任人摆布,仿佛多么身不由己。
终了时收拾残局,指尖沾到的,也不过是凉的、滑的、一洗就掉。
元旻只着里衣、黑披氅敞着,跬步徐行地埃近食案旁,撑着案角落座。掌心攥着的纸条,看也没看便撂在盘边。
竹箸夹起一块煎豆腐,蘸盐送进嘴里,咸味适中,瓦当水线还在滴。
萧徽柔扫了一眼胳膊边的素笺,“事已发端。”
“有把握吗?”萧徽柔浅浅瞥了一眼正低着头细嚼慢咽的元旻。
“这中间一环可都出不了岔子。”她又说。
“还真没有。”元旻回答得干脆,却不见丝毫惴惴不安与忐忑。
萧徽柔以箸尖轻点白饭来看,心里暗自嘀咕你是在给我搞笑吗?
元旻将她那点儿恼不是恼、笑不是笑的神色瞧得通透,优哉游哉地弯了唇角:“先前有丞相在,许多事由他在暗中推波助澜,方能顺遂。不过如今看,他怕是要另择其人了。”
萧徽柔眸子一凝:“宇文衡已与别的皇子达成了盟约?”
元旻声音有些干涩,抿了口凉水方说:“盟约倒还没见缔结,但他必然动了心思。此人历侍三朝帝王,当的是能臣,虽无篡逆之心,却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雄主,而是一个能任他摆布的傀儡君王。”
“前世我归魏第一日,他便寻上门来。彼时我母后薨逝,母族倾覆,孤立无援,除了依附于他,再无翻盘的生路。”
萧徽柔细思:“我想,他现在就站在盘外看,静观你们兄弟间最后谁最需要他往前推。”
她看着元旻垂着眸子,让人看不清眼中的情绪,“这样的人,非敌,也做不成友了。”
晴昼,炎风猎猎,金乌高悬,流火似的日影筛过了疏朗的槐枝,长街内外暗哨伏,草色遥看近却无。
未时正烈,坊墙犄角的暗哨困得直打盹,陡然,一道黑影如掠水惊鸿,在瓦上堪堪一点,借着树影檐阴的掩护,绷直了身板往下一跳,轻烟般落进了府内。
注意到动静,守在院里的慕容席,竖起耳,拢了袖,快步迎到堂前,还未站稳脚,掩不住的欢喜:“殿下可算回来了。”
慕容席上下打量他一番,没多啰嗦,直接扣住元旻胳膊往内堂带,边说:“病刚好就不要吹风,殿下进屋歇着,奴这就去请司先生来叙话。”
元旻任由他抓着走,不疾不徐,无奈的淡淡笑着。
待他坐定,慕容席转身赶去请人,却见司幼麟已从厢房出来,年逾半百,步履稳当,把慕容席那阵急风似的行色,比成了慌促。
司幼麟关切道:“殿下这回实在凶险,如今身上可大好?”
“倒叫先生记挂,毒已清尽,无碍了。”
“殿下告假多日。”司幼麟点头,“明日也该露面回朝堂走动。”
“殿下放心,要送的东西,前些日都递到了七兵曹。北镇军那些被蒋将作压下的旧信,一份不少。”慕容席话毕看着元旻表情非比寻常,却也没再多问。
前世元旻之所以能一呼百应,撬动北镇铁骑倒戈,倒不是因他手段有多高明,主要在宫中与边防,早被一众宵小使得招数离了心。
这中间最不缺的,当属蒋葆廉这类烂人,耐心十足为了圆一桩龌龊事,层层嵌套,把坏事做成闭环,整套伎俩环环相扣,叫人抓不住把柄。
比如花点小钱收买兵部驿传司那些品阶不高、油水不多、终日与文书为伴的令史书吏。买通他们做些无伤大雅的调整,将某些边镇急报或申诉,从顶上挪到最底层;将朝廷某些安抚或调防的文书,在流程里多滞留几天。
对令史们而言,这也不算通敌,不过是忙中出点小错,行个方便,良心过得去,风险微乎其微,还能换来实实在在的酒肉饷。
通容一下,钱到位,什么都好说,谁给的钱不是钱呢。
北境,镇将立在城头,望着坍塌了半截的新墙,束手无策。
这墙塌陷半年,他不敢耽搁,连夜拟了军情急报,连同石料查验文书,快马送往洛阳。终于越过重重关卡,递到了七兵尚书刘沛案头。
文书上字字凿凿:“石料质地疏松,尺寸偏差,砌筑屡次崩坏,工期严重延误。”
城防受阻,要逢外敌趁机入侵,刘沛的高帽被卸是小,头都不能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