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208)
话不多说,他步履如风,代客为主穿过夹道垂杨,曲沼荷风,行经一架蔷薇攀援的白漆长廊,廊下阶边遍植兰芷,清芬缕缕萦于衣袖,到了主殿前庭,院内的景象却让于卓炀一愣。
庭院池廊前的空地上摆着一张石桌,元旻月白衫装,大剌剌地叉开双腿,侧坐在石凳上,一手搭着桌沿,他缓缓转过头,目光直直落在于卓炀身上。全然没了朝堂上的端方持重,透出几分不羁的散漫。
“于太府有心了。”
庭中种的几丛翠竹,竹畔一方小池,游鱼唼喋,池边叠的玲珑怪石,清嘉景致衬着他的话音,听得更添疏淡从容,“只是不知,于太府带来的名医,可比得过岑子桉?”
于卓炀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这才注意到廊庑下,站着头戴笼冠,朱红大袖的太医署供奉,咧嘴一笑,嬉皮笑脸地扬着手,冲他美美打招呼。
于卓炀的笑纹像是被他用手抹去:“殿下说笑了,岑供奉医术通神,下官带来的寻常医者,如何敢与之相比。”
元旻叹气调侃:“于太府,我近日不过是生了心病,懒怠上朝,想躲个清静。你兴师动众,这下…这偷闲的‘病’,让我很难办啊。”
瞧元旻血气充盈,说活中气沛然,确实不像真生病,于卓炀右眼一跳,悻悻陪笑告罪:“是下官思虑不周,惊扰了殿下。殿下安心休养,下官这就走。”
“走远没?”岑子桉问。
慕容席送回那拨人刚返,应道:“出府了。”
岑子桉一腔难捺的兴奋推着他蹬蹬蹬围着元旻转了一圈,啧啧称奇:“天啊,这也太像了!身形像,声音像,连这说话的语气,都学得一模一样!”
“像吧!”刚探出半截脖子的辛睿从殿中蹦跶而出,一身短打,得意道,“也不看看是谁,这可是我师父嘿!”
满院目光落定处,伊渔撑膝起身,声音不同于前面的沉静平和,轻快道:“走啦走啦,卸妆去。”
司幼麟不知几时出来的,静立在了辛睿身后。
慕容席抱着手,目送“元旻”远去,嘴角勾起的笑一点点垮下来,暗自忖度着他的病,到底恢复如何。
危机顺利化解的消息传至萧徽柔,仍感一阵后怕。六日过去,元旻醒转的时长,一日比一日久了。
萧徽柔舀起一勺,凑到唇边吹了又吹,递到元旻唇边,“幸亏司先生在你出事那晚,便让伊渔赶来洛阳。也是没想到,伊渔竟也跟着你到了北边。”
元旻咽了药汁,虚弱中含着一丝温柔:“他不喜南方。”
“南方太乱了吧。”萧徽柔唉声,一勺一勺,碗里的药汁渐渐见了底,忽然起身把本黄册子送到他眼底,“东西解开了。”
“你是不是应该给我解释下。”她早翻看完了,登记俱为福禄园役夫之籍,还盖着官印。
萧徽柔倦色中存着关切:“所以那些都是于卓炀的人,你是去他府中偷名录,才受了伤?”
元旻半倚床头,肩头缠布,透过空明澄澈的虚镜,落在遥远的过去,“前世我做帝王,查福禄园时得知了一事…,如今的时间恰好能对上,只是那时,我与你尚在大梁。”
他语声恹恹:“太府少卿许墉,发现了福禄园克扣工银、草菅人命的罪证,便暗中搜集证据。此事被于卓炀察觉,他假意将许墉召入太府寺的史阁,逼他交出罪证。可许墉宁死不从。于卓炀恼羞成怒,当场用重器击打许墉。许墉当场殒命。”
“为了掩盖罪行,于卓炀放火烧毁了史阁里许墉经手的所有账簿,并毁尸灭迹,将许墉抛入了洛水。”
“今生,我提前找到了于墉,与他达成同盟。福禄园的役营闹了瘟疫,死了不少民夫。蒋葆廉为了掩盖真相,会让底下人趁夜黑风高将那些民夫的尸首捆上石块,沉河,或是拖到城外的乱葬岗。”
“至于役营的名册,他早就篡改,重新做了一份,把那些疫亡之人的名字尽数抹去。而这份旧名册,便是最有力的证据。”元旻那双乌眸一抬,俊朗风骨便压过了病气,“我来找你的那晚,是潜入的将作大匠署。署中暗道,设了机关。”
还有这么一段。
萧徽柔垂下眼睑,很缄默,有种很缓又很沉郁的心疼:“那接下来呢,你们如何谋划的?”
元旻看向萧徽柔,也仿佛看向窗外那片酝酿着风暴的夜空。烛火在他深黑的瞳仁里跳跃,映出近乎残忍的平静。
然后,他轻轻开口,像叹息,一字字钉入寂静:
“该清账了。”
第90章 暗香浮动 (三)
◎落子无悔。◎
天色像化开的乳白豆腐,濛在案头,将将觉出温软,指腹一碰,嫩弹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