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216)
看他眼底浮现的一丝笑。
像在诉说,一切,尽在握。
膝头猝不及防的牵扯痛。
第93章 白衣苍狗 (三)
◎降诏。◎
翌日魏帝降诏,福禄园工事旋即停罢。凡涉案官吏,即刻革去职衔,由御史台拘押,交廷尉卿专司查办。
第二天,奉旨稽察此案的皇子,晨时也到了廨署。元旻甩着腰间玉组上的衔佩,一路无阻进入正堂。
伏案的陆植对着录簿神情凝重。为了这桩棘手至极的差事,夤夜还专程进宫面圣窥测圣意。元修吮毫拂纸,头也没抬。
陆卿掌邦刑,何需问朕?国法昭昭,该诛则洙,可宽则宽。
陆植长长吁了口浊气。
“廷尉进退维谷,可是千难万难?”元旻在客位坐下,感同身受道,“属实难查呀。”
闻言陆植用新的眼光看他。
“但陛下,既松了口,是默许可以放手去做罢。毕竟谁也不知,福禄园的根,究竟烂到了何处。连您都还没揣明白,底下人自然束手束脚,不敢妄动。”
陆植慨然哀叹。这话正戳中他连日来的症结。
元旻诚心实意地说:“我这里,倒有一样东西,或许能为廷尉解难。有了它,这差事,该就好办多了。此物是从蒋将作府邸密室中搜出的。”
蒋葆廉府邸搜检之时,陆植亲自坐镇,有用的证物俱由他亲手点检,怎么会出现新的?
陆植心头疑云翻涌,只草草翻了两页,脸色便倏地变了。从案头急取了卷册籍——那正是蒋葆廉呈递上来的役夫名册。
新旧两册并置案上,一厚一薄,一详一略,对照之下,其间猫腻昭然若揭。
“殿下……此物从何而来?”陆植刚厉道。
“这是廷尉发现查出的。”元旻淡淡截断他的话,语气笃定。“我奉陛下之命督查此案,证物到你手中,名正言顺,毫无不妥。”
元旻说:“陆廷尉,此案关乎国法威严,更关乎陛下圣德与朝廷声誉。若能借此廓清迷雾,正本清源,陛下自然会记得,是谁在浊流之中,做那砥柱中流之人。”
他语速放慢,话语里添了几分苦口婆心。
“陆氏累世法家,门风清正,子孙才俊辈出。有些功劳,立给天下人看,才最稳当,也最长远。”
陆植沉吟不过片刻,他扬声唤来廊下待命的书佐。他说:“即刻按此名册,核对所有伤亡录档。凡有出入,涉事官吏,无论品级高低,一律详查,不得徇私。”
“这就好办了么。”元旻笑着道。
秉公彻查起来,蒋、于二党,一件件罪行如腐肉上的蛆虫被挑检而出,贪墨、构陷、草菅人命等数十七项罪名,为首二人落了个枭首示众,头颅悬于都亭街衢一月,家产尽数抄没,充作赈灾粮款。
二党男丁凡年满十六者皆处斩,女眷则流放朔方六镇,永不得入关。
真相既白,陆弼登时声名逆转。
底层寒士与朝中直臣,无不交口赞誉其风骨。卢渝更为坚定地向陛下力陈其冤。元聿昞亦借机进言,为陆弼辩白。
最终天子从轻发落,将陆弼贬谪至怀朔镇,任戍边参军事。
陆弼离京那日,城郊古道外停了辆马车,帘幕微动。
陆弼抱拳欲辞。元旻道:“陆治书……”
陆弼抬起下颌打断了他的话:“五殿下,某已非治书侍御史了。”话虽如此,语气里却含着几分谢意,“此番蒙殿下暗中周全,陆某铭感于心。”
他在诏狱被囚半月,面色尚有余白,精神却不见颓靡,反倒透着一股卸去枷锁的抖擞。元旻看着他,敛眸道:“怀朔远离皇城风波,于你而言,未尝不是安全之地。”
说罢,他朝后做了个习惯性的动作,两名劲装护卫立时上前,翻身下马。
“他们会护送你至镇所,沿途若有险阻,可持此令行事。”元旻递过一枚玄铁令牌,錾刻了皇室徽记。
看着陆弼的车影在阳光里耀眼的亮过去,元旻坐上了车,萧徽柔正垂下帘边。她问:“你现在去哪?”
元旻:“入宫。”
诛戮了故友近臣,复停了母后宫殿营缮,元修兀自郁郁不乐。元旻见到他时的情状,当真是生平罕见。
元修披着常服,抚额歪靠在案侧的锦垫上闭目养神。面庞蜡黄,下颌的胡茬也冒了青茬,奏疏积案成堆,引睛的是摞得最高的折子顶放了只金笼子,一侧的白瓷碗里,盛着半碗玫红色的羹粥。
元旻向他问安,元修似未听见,连唤三声,才给了点反应。
元旻趁他回神,说:“父皇劳心费神,儿臣看在眼里,实在忧心。您万要保重龙体才是。”
他倾着身,原地思量,也不知道皇帝还在听没,忙又进言:“儿臣有一计,望能替您解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