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217)
“父皇可下一道旨意,将福禄园更名为‘慈济园’,再对外昭告:太后仁德慈悯,近日闻知工程弊端,心系百姓,夜不能寐,已主动要求暂停园工。并愿以这慈济园为基业,日后划出一隅,建收容孤寡老弱的善所。如此一来,太后的园囿便不再是世人诟病之地,反倒成了心系万民的仁善功德。待日后风波平定,再徐徐续建,也能遂了太后的心愿。”
元修睁开了眼,目光冷沉沉地落向他。
“除此之外,三郡疫情刻不容缓。那福禄园遣散的工人多去往新城郡,如今那里疫区最重,儿臣恳请父皇恩准,让儿臣亲往新城郡协调赈灾事宜。”
“准。”皇帝答复快得,有些突然,元旻下意识抬眼望了他一下。急速垂下眼帘,敛衽躬身的姿态愈加恭谨。
“你还什么要说。”元修道。
元旻声音忐忑:“父皇,儿臣确有一事相求。”
“五月五,曾获父皇恩典,许儿臣可求一赏,如今儿臣斗胆,想请父皇兑现此诺。”
皇帝没那么有耐心的,他开门见山道:“于家抄没,儿臣想求父皇保全于家次庶子于奚一命。”
“儿臣幼时与他常一处嬉游,算得上几分稚拙情谊。况他本是庶出,在府中向来境遇窘迫,从不受重用,于家那些勾当,他定毫不知情,还望父皇网开一面。”
元修神情复杂:“你十三岁便入梁为质,竟还记着幼时那点交情,为他求一个周全?”
中宫嫡子,夹在一众皇子中间,高不成低不就,是窘迫的。不如前有功于社稷、母族势大的兄长受追捧,也不如后面被偏爱的弟弟受欢迎。
那些皇亲国戚,世家子弟瞧不上他。兼之他有一半汉室血脉,生得清俊单薄,没有鲜卑男儿崇尚的魁梧剽悍,久成了排挤的话柄。只有“同病相怜”的于奚,生母亦是汉家女,一样遭孤立,攒下过段少有人知的旧谊。
“替朕将这笼子带出去。”元修道。
他并未正面答复元旻的请求,看向了案头那只金笼,笼身的金漆已斑驳褪色,提在眼前打量颇有年头。
曹琨朋引着元旻出殿,元旻顿了顿,留步请教道:“中官可否提点一二,这只笼子,我应该如何处置?”
曹琨朋低声道:“殿下好生收着便是。这笼子,是蒋氏年少,与陛下一同蹲在宫墙边逮蝈蝈时编就的。”
“谁是于奚!”
狱卒冲着牢廊一喊。蒋、于两党的罪臣被囚在一处,每间牢房都挤得水泄不通。
角落里,一个脸上头上沾着草屑与泥污的男子缓缓站起。
真高啊。喊话的狱卒想,比他高了快三个头。
他推开牢门,于奚茫然地跟着他走,眼底凝着一丝未散的怔忪,恰有一束天光落了进来刺得他不禁闭紧了眼。狱卒道:“你可以走了。”
于奚垂下遮眸的左臂,门口立着一人,褐色衣袍曳地,面容在明暗交错间看不真切。
几日后,元旻持节奉诏,督领太仓粟米、内帑钱帛,挈医工、役夫百余人,星夜驰往新城郡。
前头十数名虎贲开道。于奚与元旻并辔行在队伍中段,两人缓辔低语,不过刚出洛阳城门数里。
元旻忽的勒住缰绳,调转马头,打马往队伍后段去了,脸上的笑意也一点点散尽。
等马车近在咫尺,元旻拦停了车,掀开紫帷前,跟百夫长说了句继续行进。
萧徽柔戴着面纱,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震愕、担忧闪过的每道神情。
“你怎么跟来了?”
萧徽柔振振道:“我也是奉了陛下谕令,协办赈灾事宜。”树叶和树枝在车窗外闪闪而过。
她同样进了宫。
春江水暖鸭先知。稍稍遣人探问,自那夜祸事发端,太后便称病不起,既免了六宫妃嫔的晨昏定省,更时常夜惊多梦。
永宁宫,香炉袅袅生烟,锦帘横亘后,太后斜倚在软榻上,行将耳顺,银银发丝梳得紧致,半阖着眼眸似在假寐。
“太后,西羌圣女为您禳解灾祟来了。”
女尚书把萧徽柔引到了珠帘外。里面出来名女官钩起一角请她进去,萧徽柔才走近,她们就双双退了下去。
太后昔年为先帝右昭仪,容貌并非后宫中最出挑的,但据说才识卓绝。
在先帝龙体久恙时,经常暂摄朝政。那份威仪,历久弥新,只一眼,便压得难以呼吸。
她道:“哀家不过是想建个小园子,安安稳稳度个残年,享几天清净福。哪知底下人竟敢如此胆大妄为,闹出这等事。既辱没了皇家颜面,又害了百姓性命。”
“太医令领着人日日来请脉,都治不好哀家这身沉疴。”太后眼窝深陷,“你有什么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