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218)
萧徽柔转着腕间玉镯,道:“太后之疾,不是药石所能医,也非禳祟能解……”
治病需刨根。
新城县。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他们在皇帝巡幸时短暂驻跸过的别院落脚。应着收容了许多染疫流民,城内乱象百生。
外头有家眷的哭着要闯进来,里头困守的又拼了命想逃出去。
“不行。”太守大致陈述完灾情现状,萧徽柔果决道,“把新城、伊阙、陆浑三县即刻封境了。”
太守猛地一愣,像是没听清一般:“圣女,封境?这……这三县百姓要出入耕作,况且还有商贾往来,封境的话,怕是要出乱子啊。”
“乱是因为无序与恐惧,如果他们一直来往,疫病人传人,哪天能结束?封境只是暂时的,等控制住了,再解禁就好。”萧徽柔道,“如今富录水上下游都有染疫之人,拖了这么久,现在还只是波及司州,十日、百日后呢?”
太守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他看着眼前的女子,从哪都无法让他信服,正踌躇间。元旻道:“听她的。”
“新城郡的安危,我担着。还请太守传令三县,闭城关隘,敢私渡者依律论处。”
皇子都发话了,太守哪还敢异议。
萧徽柔拾起三片红旗握在掌心,对着沙模,在沟边插了支,“河边派人守着,福禄园积尸尽沉富录水,水中毒疠滋生,汲水者必先煮沸,断不能直接取饮。”又在市集中心前后各植一旗,“靠山那边划为别坊,但凡有发热咳喘的,都要挪过去。前市照旧营生,还有,去砍些艾蒿来,遍燃营中驱秽,再取石灰撒在庵舍四周。”
在此之前,戍守河边,别坊隔离是早有的防疫举措,可萧徽柔的做法实施起来严于鈇钺。
“进了别坊岂不是等死!”汉子跳出来,梗着脖子冲差役吼道:“凭什么听你的?我婆娘孩子都病了,你让我把他们丢去那边,是要我家破人亡吗?”
抱娃的妇人挤到最前,孩子小脸烧得通红,“是呀!凭什么?前番官府赈灾的仓粟,统共就那么几把,够我们塞牙缝?三日不到就见了底!如今倒要把人拖去那破地方。你们是盼着我们死绝了,好省了粮食吗?!”
活像是点着了炮仗。有人捡起石子猛砸向差役,哭骂着官府薄情,乱糟糟的声浪裹着疫气的腐腥,直冲云霄。
萧徽柔望见前方打成一团,示意戍卒介入,囫囵扫过一眼,摸了个大概。
须臾戍卒非但没能平息纷乱,反而像捅破了马蜂窝,促使更多人开始反抗,空坪上的火被浇了油,越闹越凶。
萧徽柔眸光一凛,注意那座平日里舂米碾谷的麦台,她敲了敲台面,确定稳固后,提裙一跨,纵身立了上去。
她站在高处,风刮得她眼睛红了。同时,元旻率兵疾至。
“停一停!都停一停!”
萧徽柔扯破了嗓子喊,更多的戍卒拥上前,肃立成列,哭喊着推搡的灾民也跟刚才从众起势般,有人起了退缩的头,如一篙松,满船缓,喧嚣渐自安。
这才慢慢抬起头,看清了高台上杏衣挺立的萧徽柔。
“诸位。”萧徽柔松了口气,鼻尖发酸,眼眶比方才被风吹得更红,那点想哭的念头,压都压不住。“诸位。”
“我知道你们不解,更知道你们不信。可孩子病了,亲人挚友倒在了榻上,他们都要治病呀。这不是寻常风寒,它会传染。你们有的是家中顶梁柱,若连你们都倒下了,父母妻儿,又能依靠谁?”
她喉间泛起一阵涩意,看过人群中一张张枯槁的脸,“你们怕进别坊,怕一脚踏进去便是死路。可你们想想,若朝堂当真要圈禁你们,何必大费周章设什么别坊?不如直接将人困在福禄园自生自灭。”
“进别坊,不是等死,是求生!”
“前番赈灾的粮食杯水车薪,让你们受尽了饥寒;福禄园沉尸、富录水染毒,更让你们对官府怨怼满腹!这些,我都知道。”
“但那别坊里,有热粥果腹,有医官诊病,有艾蒿驱秽,有石灰去毒!”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你们不是被抛弃,没有被放弃。”
“请你们,攥着生的希望,坚持,再坚持。待到八月,疫气退散,野地里粟穗开始低头,坡上的荞麦开出白花,河沟里的水重新变清的时候,这场灾,便过去了,守着家人好好过日子。”
大伙是低迷的,被戍卒默默驱散,方才抱娃的妇人走得拖沓,抱紧怀中孩子时咬牙偷抹着脸。
萧徽柔望着他们萧索的背影,肩头骤然垮了下来。她背过身,眼眶里攒了许久的泪,终是忍不住滚落两滴,砸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