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219)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来一方素帕。
萧徽柔抬眸接过猛地捂住脸,肩头微微耸动着,眼泪却愈涌愈凶。她哭得极轻,没有一丝啜泣声。
上一次,她有这样令人压抑的感受。
还是,高墙之下,气短三分。
也是,外头的人争破脑袋想进来,而这红墙里的人,心心念念的,不过是一双能跃出樊笼的翅膀。
元旻说:“天下苦厄繁多,慈悲暖不了饥肠,也填不平沟壑。往后的路,只会更难。”
仓粟消耗得极快,每日煮粥的大锅,从最初的十口,加到了二十口,还是不够分。
朝廷递来的粮运越见稀疏,再催再请亦是徒劳,消耗太大,内库已无粟可拨。再不想办法,不等疫病消退,人就先饿死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几个医官在诊治病患时不慎染病,倒了下来。营中的太医本就寥寥无几,这一下更是雪上加霜。
太守急得团团转。
萧徽柔坐在厅堂,不悲不怒地看着门口,不知在想着什么,忽觉浑身发冷。
元旻捕捉到她的异样,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感滚烫。“你病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医舍这边人手捉襟见肘,她几乎都守在那里,帮着煎药照看,思来就是这么沾染的。
萧徽柔推开他的手,“没事……”
话未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便涌了上来,她捂着嘴,咳得撕心裂肺。
元旻将她打横抱起,放进屋内的软榻上。“从今日起,你歇着,不要操心这里的事。”又吩咐亲卫道:“去取些姜汤来。”
昏昏沉沉中,她听到元旻在与人议事。“仓粟将尽,向朝廷递奏疏求援,怕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医工不足,可征召民间疡医,许以重赏……”
她挣扎着坐起身,哑着嗓子道:“元旻。”
元旻撤步而来,眼底满是心疼,拿枕头垫她的腰后,就被她推了开。萧徽柔捂着口鼻说:“你站远点。”
萧徽柔道:“拟一道奏疏,快马送往洛阳,禀明陛下,恳请陛下下诏,许天下商贾来新城郡捐输。凡捐粟捐药者,皆记录在册,待疫病平息后,诏褒其义,书其名于洛阳功德碑,许其子弟免试入国子学。”
“商贾重名,又贪利禄,功德碑与国子学之利,足以让他们趋之若鹜。”
“还有,”萧徽柔把咳吞了回去,嗓子干痛道,“让陛下诏令各州郡郎中,驰援新城郡。凡来者,录其功绩,优先擢用。”
元旻:“我立刻让人去办。”
他预抬步上前,萧徽柔一个冷眼扫来,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
数日后,洛阳的诏令与各地的支援,竟比预想的要快。
一队队车马驶入新城,满载着仓粟与药材。商贾们携着仆从,亲自押送前来。紧随其后的,是各州郡赶来的医工。
卢应缇笑着黏上萧徽柔,“姐姐别来无恙?”药味?她警觉地嗅了嗅,把她脉道:“你病了?”
“都要好了。”萧徽柔道。
卢芷娴也笑着福身:“辛苦啦圣女,当时听闻你到了新城,我们也计划来的,但家里长辈不同意,这下好了,还是来啦!”
韦喆则有些愧疚,低头说:“福禄园之事,是我监管不力,此番前来,愿尽绵薄之力,赎我前愆。”
萧徽柔看着他们,心头一暖。
援军到了,希望,就有了。
“不是,女郎,你们缺银子怎么不跟我说!太不够朋友咯!”
萧徽柔欣喜偏过头。
卢芷娴:“好威武的车呀——”
辛睿立在一辆敞篷环花衔玉的高车上,扬着手臂冲她大肆挥摆。右侧还站着伊渔和符衔,一个白衣端肃,一个紫衣飘举。
“你们怎么都来了。”萧徽柔激动得轻咳了两声。
符衔诡秘一笑道:“就说来的是不是时候。”
“符老板富甲一方,运来的粮粱足足装了十余车。”辛睿拍着胸脯,底气十足,“我和师父可以给你们做厨子,眼下这里,定是极缺人手的吧?”
“不缺了。”萧徽柔肯定道,“你们都来了一点儿也不缺了。”
明日的太阳,就像颗金灿灿、香喷喷的蛋黄,见得到光,也饱得了肚。
俗话说得对,民间真的全是沧海遗珠,这次来了许多医术高明的郎中,很快拟定了新的汤药方子,效果显著。
富录水的河道渐渐清澈,臭气也淡了许多。
偌大的郡,元旻匹马轻裘,往来驰驱于三县之间。他亲押粮车分赈穷匮,亦剑杀贪官。
萧徽柔是守在新城县最久,所以这里的父老乡亲见到她,最热情。
这个眼睛漂亮,覆着面纱的姑娘,真的没有骗他们。
她在救他们的病,医脚下的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