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220)
钱、粮食、药材都用在了该用的地方,虽免不了她仍会看见有人蒙着白布被抬出医舍,再用一把火烧骨成灰,可总不再似,尸野遍地所处可弃,都不能这么体面的去到天国他乡。
下起了毛毛雨,萧徽柔和元旻站在富录水畔,河水迷漫得朦朦胧胧,一重重默绿随着夏风轻摇,向着天空的岸反复拍打。
元旻道:“洛阳有信传来,陛下龙颜大悦。你在新城广布太后恩泽,如今太后美名远播,身体都跟着康泰了。
元旻凝视着她的侧脸,道:“可是你为何要怎么做?博得太后高兴。”
“陛下不高兴吗?”萧徽柔问。
陛下当然高兴。福禄园出事停工,太后反落了个劳民伤财的污名;陛下本想借营缮尽孝,偏生园苑未成,太后反倒卧病不起。如今疫疾得控,百姓怨气尽消,福禄园大可重启营建,太后还凭生美名。
他这孝行,才算两全了。
“你要他们满意作甚?”
萧徽柔冷笑一声,道:“元旻,你也会趁皇帝烦心时去陪他解解闷,才好可以一步步往高处走。”
“在西羌,就告诉了你,我为何回来。”
再一次提醒了他。
萧徽柔近乎直白而残忍地看向他说:“我不会等你,你也不用等我。”
她不会赌,谁能赢到最后。
八王逐鹿,谁都可以,但她必须亲手握住自己的命数。
故国还在等她归去,她不能将自己的性命与前程,系在任何一个人的身上。
雨从丝到瓢,他们都快要看不清对方,北来风掠江,飞渡南国瘴。
第94章 头上花枝 (一)
◎谢了……散了……◎
夏至节后,遇第三个庚日,高温、高湿、闷热、雨热同季,正是一年中最燠热的时节。
尚寝飞快地摇着扇子:“入伏了真是熬煞人!昨夜下了场雨反倒更闷了。”
她不知是热得上火,还是着急上头,对尚食说:“可见凌室平日惯常懈怠。都辰时了,冰还不见踪影。等下太极殿太后受宗室朝贺礼毕,娘娘皇子公主们就回凝晖堂歇晌了,咱们都快热得脱形,何况贵人?”
“我亦焦心。”凌室是尚食局辖下掌冰的属署,因着她俩亲近,尚食自然听出了尚寝的抱怨兼施压,“宗室朝贺一散,就得先送冰饮过去。三品以上的命妇,要去嘉福殿歇坐,那边备的冰早就不够用了。这冰又不能提前运来存着,化了就失了寒气。等下百官蕃邦的朝贺宴一开,更是处处要冰,单是冰酪、冰瓜齑、蜜渍冰梅这些冰点心就有二十多种,这点冰哪里够使。”
显阳殿宴上的冰食,要华贵大气,合百官蕃邦的身份;妃嫔皇子公主用的,要精致适口,衬金枝玉叶的娇贵;三品命妇们享用的,则要清雅得体,兼合女眷的口味,三样截然不同,半分差错也出不得。
派去催冰的宫人匆匆折返。尚食赶紧问:“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宫人:“回典御,昨夜暴雨冲坏了冰窖外的栈道,现在匠人正抢修,冰料一时半刻运不出来。”
尚食立即拉下脸,沉了口气额外吩咐道:“你去库房清点那些冰镇的梅浆、蜜水,仔细封好瓮口,莫要泄了凉气。”
尚寝闻之卸了力气:“我为催冰出来的,凝晖堂里都布置妥当了,就等着这冰来镇暑气呢。”
“那你且过来帮我品鉴几样新菜。”尚食又愧又无可奈何,干脆放宽了心把这事先晾一边。尚寝跟在尚食身后,去了尚食局下辖的“嘉节”厨殿。
另外两座名为“奉御”“常膳”,三座厨殿各有职司,一日三餐分殿烹制,半点不混。奉御厨殿掌理朝宴,常膳厨殿掌理宫眷日常膳食,嘉节厨殿则专司节庆特供。
尚食说:“这是头一回请西羌的厨子入宫料理,也不知这羌地风味合不合贵人的口味。”
尚寝“啊”了一声:“羌厨?不会是为了圣女请的吧!”
看尚食表情,尚寝夸大道:“太后破例留她在宫里赴晚间的亲眷家宴,还特地召了羌厨入宫,这待遇——放眼整个后宫,又有几人能得啊?”
她简直不可信以为真,艳羡而慨叹地摇了摇头。
正午朝贺礼结束,钟鼓再响,显阳殿内太官令领着三十名穿着青布窄袖短襦、素纹布裙的宫婢,捧着漆案食盘沿殿廊迂曲而来。行走间踏地无声,三十人福身行礼,而后两人一组,错落有致地将鼎俎簠簋按尊卑位次摆上桌案。
宴席刚开没多久,第二个节目演到一半,怪事发生了。皇帝咳嗽了两声,乐舞欢洽,紧接着皇帝就咳个不停。
阶下济济一堂,可都是当朝重臣及命妇,洛阳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万众瞩目的朝贺宴,向来身强体健、早朝全勤的陛下,咳得面红耳赤,任谁看了,都知情形堪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