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233)
元修似乎很享受这股香,这带着凉意的空气,这疏朗的天色,闭上了双眼,“千里迢迢把人从西羌带回来,凭一厢情愿怎么行,越是得不到,越心痒难熬,朕说对了吗?”
“对。”元旻道。
元修至高无上的眉宇间竟现一抹温和,接着他抛出了个石破天惊的问题:“那朕现在就将你钦定为储君,如何?”
“父皇……真的吗?”
秋风吹过亭台,卷着桂花香扑在元旻脸上,他却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又像是置身于云端,荒唐得不可思议。他紧迫地看着元修,嘴唇翕动,巨大的狂喜与更巨大的疑惧冲击着各个关节,人倒振奋了几分。
元修睁开眼睛,目光投向元旻,元旻抱以期待的读到了他眸中的寒毒,“子贵母死……”
子贵母死。
“子贵母死,祖制如此。你既为储君,你母亲便留不得。”
元旻一瞬间觉得荒诞,唇口抽出丝讥笑,浑身血液仿佛在刹那冻结。他僵在原地,瞳孔紧缩,喉咙炙痛。
像被眼镜王蛇咬了口。
元修漠视着他失魂的模样,语气变得淡了些:“你不可以,做不到吗?”
“不可以。”元旻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极力理智道,“父皇,此制酷烈,早已不合时宜!”
他说完又冷冷笑了,元修是什么人,他怎因为前面三言两语上钩。
“你不可以。”元修直白陈述道,“有人可以。”
“父皇父皇!”
元旻蓦然回眸,只见元举着串红玛瑙珠子,欢天喜地从不远处的草丛里跑出,似乎刚才就在这嬉闹,只是他没留意。
“父皇看我找到了什么!”元奔到元修腿边,巴掌大的脸因奔跑而红扑扑的。
元修慈笑着抚了抚幼子头顶,目光却仍锁在像根弦样绷着的元旻身上,话却是问元:“儿,父皇如果给你最好的东西,但需要你放弃一样你现在很喜欢的,你愿意吗?”
元眨着天真的大眼,有些困惑:“什么呀?”
“你只需告诉朕,可以,还是不可以。”
元旻猛地反应过来,急声道:“父皇!儿他年幼无知——”
“可以吗!”元修抬声遏住。
“可以吗?”元修摸着这张光滑温热的脸,放轻了声音,又问了一遍。
“可…以,”元小小的身子缩了缩,眼底飘过一丝怯意,却还是小声答道,“可以父皇。”
“父皇!”元旻怒道。
元被兄长的厉声吓一大跳,下意识地抓紧了父亲的袖角,孩童讨好权威的怯懦作祟,令他纷乱点头,“都可以的父皇,儿听话!”
“好。”元修满意的半眯眼睛,仿佛完成了一场简单的考较,转向始终静立阴影处的曹琨朋,“都听见了?”
曹琨朋应声而出:“奴听见了。”
“去吧。”
“奴遵旨。”
曹琨朋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像一道隐入暮色的影子。
元修这才看向僵在原地的元旻,语气里尽是失望与冰冷:“朕给过你机会了。今日,朕只问了你和儿。是你自己没有珍惜。”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判决,击碎了元旻最后一点强撑的镇定。积压的恐惧、愤怒、不甘、对母亲安危的极致焦虑,终如溃决的堤坝,急需宣泄的洪口。
“机会?!”元旻诧异地逼视着他,“那算什么机会?!那根本是让我亲手弑母!毫无人伦可言!父皇!您对母后真是一丝感情也不存啊!”
“放肆!”元修从喉间挤出极低声的话语,“逆子,竟敢咆哮君父,诋毁祖制。”
他忽地侧首,目示左右近侍禁军,立即有人上前将元旻押跪在地。
元修厉色未减牵着元扬长离去。
元旻完全冷静了下来但也没打算服软,过了一会儿,枝头簌簌一颤,他漫视着如倦蝶扑落的花瓣。
千树桂华满道飞。
一场淋漓的金色雨。
湿了洛阳城。
拂了元旻满身,任吹打,任衫胀,他长久的保持着静止的姿态。
栏杆外的殿宇里,萧徽柔在对窗临帖,笔下总是不稳,她写着写着,无意间举目而望。
忆风抚面,元旻伸出手,掌心落了一片柔嫩的花。
夕阳余晖,终于,有声音响起。
“殿下,起来吧,往后好自为之。”
元旻跪得久了,站起来时腿脚发僵,步子有些跛,但硬是没摆一下。他单手理着衣襟,扶着栏杆缓了半晌,才慢慢沿着宫道往外走。那撕肝裂胆的哭叫溢满了深宫,缠在耳畔,挥之不去。
阙下马车内,他垂着头,手里还攥着那瓣花,眼睛红红的。
东宫,永福殿。
迦怡脚步轻捷地从外面进来让所有宫女内侍都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