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234)
“怎么回事?”萧徽柔拢袖拭着饱蘸了浓墨的紫毫。
“五殿下今日在瑶光园御前失仪,触怒天颜,被罚了,还有……”
萧徽柔恬淡消退,迦怡亦凝重,语声低微。
“陛下似乎已属意八殿下。中书省那边,在拟定立储诏书的草稿了。”
“八殿下?”萧徽柔讷讷地再问,“八殿下。八殿下不是还是个孩子吗?”
迦怡一副还没完的表情,“最骇人的是八殿下的生母尉修仪,今日午后,被赐了白绫,殁了。”
萧徽柔手中的紫毫失手松落,墨水如雨点般四溅。
她默然捋着头绪,“陛下今日召见了五皇子?”
“是。”
萧徽柔那一瞬间下意识将脏了的纸团起,以手支额,藏住脸上神情。她摆了皇帝一道,皇帝这是半点不饶,原封不动还回来了呢。
第100章 临渊羡鱼 (一)
◎求放过。◎
太子的册封诏很快布告四方,亦如她这个王妃名分。不过仪制从减,依皇帝意思是要等元年岁稍长监国时再补办正典。
那些诸皇子的党附大臣也没异议,皇帝用意十分明显,特别是身体每况愈下,他变得更癫狂难测,无心立储,册立元,同其母死,不过是用来堵悠悠众口的牺牲品。
生在宫闱的孩子哪有不早熟的,只是元,终究才六岁。他进到永福殿这天,早晚秋风渐冷,吹得树上被烘焙得泛黄的青叶飘满庭中各处小道。
抚养元的乳母年纪有三十上下,个子不高,体态合度,穿着青炱的缦裙,生得淡眉秀目的脸因怀里搂着的银衫稚童蹬腿扭腰地耍赖而露狼狈,她半步也不停,元的叫声也不休:“我要阿娘阿娘!!!阿娘!”
黎氏满头大汗地赶向萧徽柔,终于是不容易的大松了口气。
她弯腰把元放落,谁知脚刚沾地,这混不吝的家伙就撒了泼放外跑。
嘿得一声,萧徽柔提着他后衣领向后猛拽,不顾他蹬腿挣开,将他小身一扭把两只胳膊狠狠摁下贴紧大腿,向前一挺使他人站得跟白杨似的。
“不许哭了。”萧徽柔说。
元瞪着她抽啜了起来,肩头一耸一耸:“你们都是坏人,都是骗子,我要回去去找阿娘。”
“小殿下,你阿娘不在了,知道吗?”
“你胡说!”元吸气吼她道,“我讨厌你——”
“你再这么大呼小叫,我就把你嘴堵住。”萧徽柔越说表情越凌厉,吓得他有一丝退缩,偏生逆反劲儿又涌上来,抬脚就要踢她。
“来人!把他腿按住了!”
几声应喏,内侍上前一左一右,像两座山般稳稳扶住了元乱踢的腿,让他动弹不得。元求救般呼喊他的乳母,黎氏虽面露心疼却没向他施以援手。
萧徽柔徐徐立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看见了,这个宫这么大,就我们两个,他们都听我的,你出不去,你也是这里的主人,你应该怎么做?”
元张着嘴,答不上来。
萧徽柔沉声道:“小殿下,你阿娘不在就是不在了。我阿娘也不在了。从今天起,你就是东宫太子,你在这做你该做的,才有机会出这扇门,去找你阿娘,明白了吗。”
“我不要!”元胸口剧烈起伏,哭得嗓音都破了,“他们说我做太子阿娘才死的!”
萧徽柔盯着他哭得红肿不堪的眼,字字戳心:“那你不做太子,你阿娘能起死回生吗?”
“你阿娘都为你做太子死了,你不做了,她不就白死了!”
她取过帕子,为他擦抹着乱泪,动作算不上温柔:“今天是你最后一次哭。你是大魏的太子,未来的储君,往后,再不能轻易掉眼泪了。”
元闷着脸不则一声。
“不哭了?”萧徽柔拿手蹭了蹭他断眉,眸光怜怜像抚摸着他的发际面颊,看得元怔怔的,连抽泣都忘了。她说:“带殿下去休息吧。哭了几日,再哭下去,一双眼睛都要哭瞎了。”
望着黎氏将泪竭力疲的元引向内殿,萧徽柔神情渐渐凝结。
皇帝为东宫挑选的官员陆续定下,皆是些出身清贵,学问扎实,在朝中无根基的儒臣。
这里岁月静好,而真正的朝堂之上,已是风波迭起。
元修或许是受宗矢那幅画的触动,生出彰显文治,确立汉化正统的宏愿。
前世元修纂国史,恰逢有汉世大臣率先提议,他助他步步擢升高位,最终又让他跌落泥潭。今生奇云幻变,那位曾提议修史的大臣已被迁调他职,元修未能付诸实践。
可每代帝王临朝理政,或多或少都抱有满腹壮志,要成就的功业,元修亦不例外。
他召秘书令楼顼、秘书丞李佶入禁中密议,采纳其“弃纪传之繁,纯用典志体”的修史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