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243)
它汇到了元光基摊在地上的衣摆。“那四哥,谁来为三哥报仇呢?”
-
正光年间。
东安坊的楼府二小姐和太子马上要行婚了。
这对京中人人都说是天造地设的璧人,令整座城都洋溢着喜气。
楼镜辞很早就开始准备婚扇,绣得极为用心,去用心做一件事,爱一个人,月下池萍睡了,她打着哈欠、揉揉眼。
“婢子来吧。”
甜声道来,楼镜辞轻轻一让,音离捧着方绣绷坐近。她是楼镜辞的贴身婢女,自襁褓时便相伴左右,一晃已是十六载。
楼镜辞的绣工承她那位洛阳第一刺绣大家的母亲,音离则是她教的,楼镜辞那袭大红织金的婚服,也是二人接续添丝线而成。
老辈子常讲亲手备嫁的姑娘,福气厚,把一辈子的好光景,都绣进锦缎里。
没曾想一语成谶,以至多年之后,音离在与楼镜辞分开时,满脑都是今夜的情景,哭着对她说:“婢子,早知道就不绣了。”
而活在当下的音离,边绣花边笑道:“小姐亲手备下的是最好的。定能与太子殿下琴瑟和鸣,岁岁长相守。”
太魏祖制,太子未登大位,不得先立正妃。嫁入东宫的,譬如后来的贺家大小姐贺瑞汐,都是侧妃。
楼镜辞和元修青梅竹马,情深至笃,少年意气的元修,甚至不顾祖宗礼法,信誓旦旦向她许诺:“他日我登基为帝,必立你为后。”
事总与愿违,他是未能做到的,要依靠的太多,无法平衡,只能折中,楼镜辞也没怨她,儿时戏言当不得真。
或许正是这份憾恨积在心头,元修心中郁气难平。待他坐稳江山,权柄在握,便换了个方向宣泄这股愤懑。把那道百年祖制给废了。
新婚一年,楼镜辞诞下皇长子,第三年,诞下一对双胎皇女,恩宠无双。
昌兴元年,元修顺利登基。
楼镜辞被册为淑妃,尚不见君恩减只源旧情长。
变故,发生在一个榴花照眼的夏夜。
楼淑妃记挂着皇帝在与大捷凯还的穆将军夜宴连觞损体,私底遣音离送去了醒酒汤。
在去的路上,瑶光园里月华如练,纤腰袅娜步生春,帝王宴罢兴犹酣,摒退内侍,折了枝柳,倾翻玉盏,把欢美人汤自流。
当音离衣衫不整,泪流满面地跑回凝晖殿,楼淑妃手中的茶盏随着那碗汤二次哐当坠地,碎片四溅。一如那颗跳跃爱恋的真心一齐碎了。
“小姐……”音离跪倒在地,浑身颤抖,泪水湿了襟衫,凌乱难堪,“陛下他……他强迫的婢子……”
楼镜辞怔了怔,看着这个与自己情同姐妹的人,唇瓣翕动,良久,她扶起了音离,暂时不辨悲喜,她道:“不怪你。也不怪他。”
“他是皇帝了。九五之尊,可以拥有所有他想要的,他也不属于我一个人。这是我早该就要明白的道理。”
次日楼淑妃到天安殿,在元修面前没有哭闹斥询,而是让他给音离一个名分。
帝王将音离册为御女,迁入偏殿居住——那是嫔妃序列里最低的品级,好歹脱了奴籍,却也成了楼淑妃此生最不愿面对的故人。
数月后,音离诞下皇四子。龙裔降世,元修大悦,晋封音离为世妇。
凝晖殿的蕙兰,又开了一茬。岁年游转,宫里的贵童蹿着个子过了膝。
逢节吉日,鼓乐笑闹满庭喧。
四皇子很喜欢这个正直的大哥哥,他不似二哥哥爱捉弄人,也不像三哥哥死板无趣。
新年到,老大揣着剑,跑到偏殿去找小四玩。小四抱着音离的膝头哭,只因想要一柄和哥哥一样的剑。
原是前面,一群孩子打闹比试,老大耍威风,挽了一个极漂亮的剑花,小四还以为是剑的问题。
音离慌忙阻拦:“大皇子,这是陛下赐你的。”
老大意已决:“一把剑而已,父皇赏的多了去了,少这一柄算不得什么。”
音离仍苦劝:“不行的大皇子,您三天两头送东西给他,宫中人多口杂,传出去总归不好。”
老大皱了皱眉:“有些是阿娘让我送的,您只管收着。”这话原是他阿娘叮嘱过不许说的,可他不认同,一片心意,何必藏着掖着。
说罢,他转向小四,神色陡然正经起来,将佩剑递出,板起了小大人的架子:“我是哥哥,你是弟弟,让着你是应该的。剑呢是用来护人的。你好好练,保护着你自己和你想护的人。”
小四破涕为笑,嘻嘻接过剑,笨拙地抱在怀里。一个锦锻华服,一个素色绸衫,他们俩在庭院里追着彩蝶跑,笑声清亮,穿过重重宫墙,落在楼淑妃的耳中。
她站在檐下,静静地望着他们的身影远去,出了好一会儿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