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242)
“最无解的是,聚文馆失火当晚,驻守那一带的羽林军,你以巡查为由调了班。皇兄,你倒说说,这是为什么?”他与于奚分开后就是先去了御史台调取羽林军轮值簿。
元聿昞挣着绳索:“嫁祸。是有人陷害本王。五弟你听我说,这真的是嫁祸!”
“皇兄,”元旻垂眸淡淡道,“有人招了。没有十足的证据,我岂会平白冤枉你?把你提到大狱来审。”
元旻瞥了眼刚到的陆植,顿了一下道:“你的属下都已招认,是受你指使去聚文馆放火。”
“我没有!”元聿昞双目赤红,状若疯癫,忽然又颓唐地撞击枷架,“好,是,是我。前院的火是我放的。可后院的火不是。那些酒坛,我根本不知!更不知老三在里头!”
“是他们。是嵇昶楼阂他们觉得崔耕修史,把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敢往太学的石墙上刻,贬斥祖俗孰不可忍!叫我放把火,说八弟千秋遇火,能视作天谴示警,好给崔耕一个教训。我只是烧了前院的书,没想杀人。”
“不是我害的三弟!”元聿昞无耐道,“我要真想杀他,为何用这么蠢的法子啊。”
“你认罪了。”
“元旻!”元聿昞盯着他目光一横,“你到底听没听人话!我和你掰扯了这半天,你是一句都没往心里去!是不是你?就是你!栽赃嫁祸对不对!这一切都是你的圈套?”
元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一个傻子一般。
“父皇!本王要见陛下!”他如只困兽,直向前冲。
和他母亲的性子如出一辙。
曹琨朋拦在刘贵嫔居的漱玉殿前,劝道:“昭仪回吧,二殿下的清白与否还在彻查,您放宽心。殿下当真无辜,自会安然无恙,您这般急切前来,反倒是徇私求情,只会拖累了殿下。”
贺瑞汐一身绀紫,佩三簪,迎着秋阳望着殿内,额角的磕伤晒出了红晕,鬓发纷乱地贴在颊边。
“陛下求您了妾就只有他这一个孩子,他性子是烈,但不会做伤天害人的事的……”贺瑞汐膝头发软,被女官及时扶住才没栽倒在地,她攥着女官的手臂撑着身子,咬得下唇一丝血色也无。
曹琨朋朝女官使了个眼色:“快抚昭仪回去。”
“陛下不放过聿昞怎么办啊啊啊啊。”贺瑞汐扭回头,不管不顾地哭喊。
漱玉殿的西角门后一条怀桢道连通永宁宫与东宫的近道,金阳灼空,萧徽柔停步福身,穿着兰装、靓丽头饰的楼淑妃以及随侍的两名侍女迎面而来,楼淑妃目光温和落她身上,微微颔首,下坡南行。这是萧徽柔第一次在宫中见到这个女人。
她们渐行渐远,与前面的人则自然而然走近,瞧分明萧徽柔才看出这是贺左昭仪,她是如此的狼狈。
萧徽柔忙施礼避让,待昭仪通过后才继续前行。
二皇子的罪还未定,她实在不该在这个时候不顾体面,哭求殿外。
可转念一想,终究是为母心切。
这宫里的女人,哪个不是视儿女命如根,但如果二皇子真害了三皇子,三皇子的母亲也会如此着急哀恸吧。
第104章 永矢弗谖 (二)
◎“宝翰之阁”。◎
日暮时分。
洛阳城郊,常山郡王府。
竹海长廊,葱葱郁郁,草木长得极深,其间隐亭阁,木柱撑起深褐的廊顶,左右没有遮拦,随处都可进出,中央竖着块蓝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宝翰之阁”四个大字。
入阁的长廊上,一名束发男子负手振袂,正一步步往上走。
展栏边,元光基独自靠卧着。一袭灰色薄锦长袍,侧额前偏着一斜黑发,外头的绿意透他脸上,目光半醉半醒,落在走近的人身上,唇边勾起一抹倏然划过的笑,他的手中还握着一坛酒,衣边摆着一把剑。
“五弟,你找来啦。”元光基掀了掀眼皮,胡乱拎起酒坛,水液晃出坛口,溅在袍角。
“就不招待你了。”元光基挑眉说完,便饮酒下肚。
元旻径直拉开了他对嘴的酒坛,搁在一旁的同时在凉栏坐下,玄袍擦过竹影,带起一阵轻响。
元旻凝视着他,只见元光基“嘿”地一声别过头,又闭眼、睁开,死水一般的平静,毫无情绪地回望过来。
元旻沉沉垂目:“四哥啊,我算帮着为大哥复仇了吗?”
到底语出突然,元光基歪歪斜斜地往后退,背脊贴着粗硕的桉木柱慢慢蹭。
他眼睑半合,喉间溢出几声含混的嘓哝,看似酒劲在身醉得不清。
元旻见状偏过脸,扫向腰边立的酒,他俯身伸袖,绰起酒坛,在元光基的默然注视下,扣着坛口稍一倾斜,酒水从左至右泻出。
闻来不觉舒爽神气,好似一条晶莹剔透的清水在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