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245)
“他那舍人,当夜走水时他在外妓坊里作乐,转日就被处死了。”
萧徽柔道:“楼淑妃怎么确定二皇子那天会放火?”
“有人提前给她透了信。”马福谦接着说,“她跟楼家互通声气全靠伽蓝寺,一直将密信压在觉照宝殿的蒲团里。楼顼的妻子是她最小的弟媳,俩人还是闺中旧友,也经常去伽蓝寺。想来楼家是在暗地里查大皇子的死因。”
“至于给后院洒酒助燃的,实则是四皇子。二皇子身边那些死士,混杂了不少四皇子安插的眼线。”马福谦目光落向她身侧香炉,望着那缕薰烟缭绕,平缓,稍慢道,“臣猜,四皇子与淑妃之间亦有不为人知的来往。”
“我也才晓得了些和大皇子有关的事。”萧徽柔流露出惋惜之情,倏忽念头急转,双眉一轩道,“照这么说,楼家这是……”
马福谦一副不打紧的样子:“已失几位皇子了,二皇子还关着,昭仪被禁足与打入冷宫没两样。楼家在并州有兵权,淑妃这招看着不高明,却摸透了陛下的心思,动楼家,就必须牵扯贺家,可陛下现在根本没本事同时扳倒两家。所以楼顼虽说下了大牢,楼氏一族却暂时不会掉脑袋。”
马福谦不禁摇头叹息,“当初大皇子会惹祸上身,就是为了护着母家。这一家子,都能豁出性命。”
他言外之音很明确,楼家有足够分量牵动朝局。皇帝病重,天赐良机,刀光剑影一触即发。
东宫之位,会沦为各方势力博弈的筹码,萧徽柔思绪甚多之际,马福谦一挽胸前长髯,别有用意地看了眼凝思的她道:“六镇闹了新的起义,不安生。刚开始只是小打小闹,已有月余,近来传成了邪教,势头正猛。”
“五皇子领命要去平叛了。”
话音一落,萧徽柔心弦一颤。
马福谦瞧出她神色间的震动,未点破,也无欲在这事上做文章,轻轻将话头带过,复又语重心长道:“公主前面说得不错,最近朝堂上安静得反常。死了这么多人,贺、楼两家又被架在火上烤,都没人再去追究崔耕在石头上刻了什么,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去。山雨欲来啊。”
“要是陛下真的撑不住了……公主,你的处境必危矣。”
萧徽柔略略垂了垂眼睫,沉暗内敛的说道:“会有人护着他。”
“他?小太子?”马福谦憨笑她天真,萧徽柔一脸沉肃站在原地,马福谦脸上的笑容一下子不见了。“公主,你做了什么?”
“不是我。”萧徽柔把头一转,看了案上镇纸的无字砚,道,“小太子早傍了陛下都不察知的靠山。而这个靠山,恰恰是现在其他皇子急需的。”
下了习射课的元轻快回到屋内,见殿中二人直往庭中避去。
“田先生上午吩咐的课业,你做完了么?”萧徽柔唤住了他。
元退回来说:“没有。”
“那还不去写,”萧徽柔瞥了眼案几。元立时会意,撤步绕到案后,乖乖坐了下来。
萧徽柔送走马福谦,元目光还黏在那扇殿门,半晌才小声问道:“太子妃要走吗?”
她都提步了,但闻言仍蓦地一顿,眉峰柔和看向元。
萧徽柔陪着他到用完膳,按理该回寝殿,可她踩着东宫小道,沿着朱红宫墙,寂静的行走。
迦怡欲言又止一下午,终于忍不住开口:“殿下,要觉着里面烦闷,不如出去散散心。”
“迦怡,你要说什么?”萧徽柔淡淡道。
迦怡心情泛着波澜:“三日后,会在阊阖门为五殿下大军启行。”
萧徽柔顿足,望向一方霞空,四周的金瓦如透风的笼壁,困住了她。
不,是她自己踏进来的。从择定这条路的那刻起,他们注定要再一次站到彼此的对立面。
在不久的将来。
可眼下,她翻涌着忐忑,只觉得自己既自私,又贪婪。
前世此时的大魏,元旻尚未归京,他本该在腊月行及冠之礼。
这场战事,提前生发又或凭空增设,都祸福难料。
回想一路颠沛而来,亲手改写的种种,皆在缓缓流至原先的轨迹。命运翻来覆去地出题,仿佛非要逼出一个它满意的答案。
像修史,兜兜转转,落笔终在崔耕。
前世,三皇子因国史之狱殒命,自始至终未曾掺和他们的纷争。楼氏与四皇子曾联手谋刺二皇子,事败反遭诛杀,贺氏趁机落井下石,一举扳倒了楼家。
元旻轻易破案,有借前世因果之嫌,但改变了因,却催生了更恶的果,看清了局,却跳入了更深的局。
那她与元旻,又能走到哪一步?
偏殿浴室,萧徽柔泡在夜合花捣滤的汁液热水里,骨软筋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