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246)
香筒升着浓郁的香烟,水汽渺渺,迷了人眼,更迷得头晕。睡梦中到处是饿殍遍野,浮尸千里,男人身穿兽吞肩乌玄铁黑甲,执了把剑,剑上还淌着血,只能看着他的背影一步步踩着地上的血肉泥泞向前,剑,挥起来,光芒中暗红色披风纷飞,利刃干脆刺进了父皇的腹中。
“父皇!”萧徽柔上前制止,却动弹不得,仿佛没有四肢。男人充耳不闻,抽出剑的刹那,父皇轰然倒地。
她无助地哭着,拼力喊他停下,喉咙怎么也出不来声。
霎时对面将士们冲锋而上,杀声,一阵阵浪头似卷得她颤栗,男人稳如磐石,左一击格开刺来的长枪,右一挡磕飞劈下的弯刀,随即踏前一步,一剑封喉,死的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母后……”萧徽柔不可置信地失声轻颤。
男人冷然前进,挥舞重剑杀了无数人,骤然一道黑影疾冲而至,闯进萧徽柔视线,高举的横刀劈向男人。只听“铮”的一声,速度惊人,男人手肘翻转长剑格出,将那偷袭者双臂斩断,横刀震飞。
那人痛得惨叫连连,踉跄着向后退去。
一片混沌之中,男人缓缓转头,眼神平淡内里激不起一点涟漪,微抬起眸,薄唇轻语:“不自量力。”
“元旻?”萧徽柔懵然。
山崩地裂,烈阳撒在他身上,似命运的主宰者,淡淡金光萦绕中,衬着一张血迹斑驳的俊美五官,仿佛玉面修罗,落下动人心魄的一幕。
“不要……”萧徽柔摇头、挣扎。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这一切都不是真的,这不对。”
男人踪影全无,浓稠的黑暗裹紧着她,卷入乱世洪流中,心底深处传来催促,喊她快醒醒。
“假的,是假的对吗,元旻,你快告诉我……”
“元旻。”萧徽从睡梦中惊醒。
蓦地抬眼,与铜镜中的元旻对上视线。
梦镜和现实重叠。
萧徽柔着实吓一跳,撑着浴桶起身间摔在水里,嘴边的呼喊,也咽了下去,脸色憋呛得一片赤红。
亏得那方浴帛紧紧裹在身上才没走光。
元旻被她反应惊得冻住,旋即俯身捞人,齐腰的长发从水中浮起滴落着水珠,冰衣紧贴着她玲珑的身段,他垂眸望着她泛红的眼角,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做噩梦了?”元旻捏握着萧徽柔的细腰,“方才你口中一直叫着我的名字,”他不正形地笑道,“我到底是怎么了你,竟教你吓成这样。”
“你……”萧徽柔怔怔望着眼前这个男人,他干净的眉眼衣衫,恍然清明,当下才是真的。“你疯了。”
“我疯了?”元旻双目晶亮无边。
“你疯啦!”萧徽柔拨高个调推开他,又后悔地降低声量道,“你怎么进来的?被发现就完了。”
元旻见她神采渐苏,不顾她推搡从前死死抱着,将头埋在她的脖颈处,像要把她融进骨血。
萧徽柔扭动身子,他那尖棱的下颌不意蹭着她颈间的湿发。
感受到一滴滚烫滴落在肩头,随后沙哑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万一我最后一次抱你呢,万一我再见不到了呢。”
萧徽柔:“你会平安归来。”
“我们很久没见过了,柔儿。”他像只猫似的将脸埋得更深,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肌肤,带着一丝委屈。
“元旻,”萧徽柔单手搭上他肩,“我们还有过更久的分离。”
他闷声“嗯”了一下:“不想再见不到,不想尝试这种滋味。但这仗,我必须去。只是你,可会替我牵肠挂肚?”
“明早可会来送我?”元旻放开了她,却不肯退离,只微直起身。
他松手那一刻,萧徽柔竟莫名地慌了一瞬,忙着垂眸,嗫嚅其辞:“其实现在算起来,我是你的……”
她还没说完,没想到元旻直接堵住了她的唇。萧徽柔陡然睁大眼。
元旻看着她,亲到她气息混乱,才松了唇瓣给她喘息的空当,手掌扣住她的脸,指尖捏着她的下颌,把她未尽的话补全,声线沉哑:“妻子。”
萧徽柔心跳脱缰,一路狂奔,她攥紧了元旻的衣襟,耳朵被他亲红,仓促偏过脸。
元旻扣着她的后脑勺,搂在怀里,吻得愈深,人也滚烫,激起眼底压抑不住的疯狂,恨不能即刻将她拆骨入腹,吃干抹净。
“冷静点,”萧徽柔唇轻微颤抖,与他鼻尖厮磨。怕他又动情或动气吻下来,她退也不是,进也不成。
元旻不轻不重地拥着她,牵起萧徽柔的手,贴上自己脸颊。
他今夜缱绻的有些不可理喻。
“好了——”萧徽柔直直仰起头,清冷的笑容中隐隐带着疏远,“别胡闹了,元旻,这片刻是偷来的一隅风月,你唯有活着回来,才能换得往后山河共枕,再无暗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