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247)
这一夜,哪似真,犹如荒唐梦,她或许还未惊醒。
翌日晨露熹微,万里无云,元旻被破例优诏,晋封靖安王,都督中外诸军事,加抚军大将。城门校尉长孙建晟,迁征虏将军,兼领统军,再派三名长吏随军。
阊阖门金戈铁马、烈酒誓师,开拔的号角响彻东西宫庭,元旻立马居征讨军列铁骑之首,晴空之下宽阔的皇宫大道能望得很远很远。
东面的永福殿,将那沸反盈开隔绝千里,萧徽柔捧着空空的青瓷碗,又夹了点小菜。
晨间的膳食早已撤过一轮,这已是第二轮了。迦怡瞧着实在不忍,劝她道:“殿下,大军开拔多时了。”
萧徽柔定定的吃着。
迦怡仰着脸,让侍从麻喇撤去案上碗碟,萧徽柔掠她一眼,面色变了又变道:“边怡,你忙什么?我还没用完呢。”
她放下雪银筷子。
“算了。”萧徽柔往外去的走势一把将迦怡心扯了起来,以为她想通了,结果萧徽柔就只是站在院中,只见一个瘦小身影腾地从回廊那头跑出来,她问:“太子怎没去相送?”
迦怡神黯道:“小殿下他不愿意去。”
各宫皆可自便,并无强令。
除了病重皇帝,此刻在大军后方,乌泱乌泱簇拥着一大堆文武百官,内侧廊下还聚着内侍宫娥、宗室皇子公主,黑压压的一片,元望穿了层叠人影,独独不见那个他心念着的身影。
元旻不言不语,满怀心事的骑在马上缓行。而散布三方的宫人们敬慕目光恋恋缠上他的玄甲螭鞍。皇后朝他浅浅微笑着,像送他去梁国一样,她没有悲泣哭求,似乎笃定了,她的儿郎定会踏着征尘归。
于奚、长孙建晟感到了他的失落。“殿下,要不要再等等看?”于奚语带犹豫。
“不必了。”
三个年轻将士,跨着三匹骏马,并肩驶离都城凌云大殿,元旻聚精会神凝眺南方的地平线,再没回头望那长亭人海一眼。
赤旗飘展,庞大的骑军终于在朝暾中西驰,蓝天作证,琉璃为凭,萧徽柔走到长秋门前,驻足,恰似道心门。心无旁骛,方得始终。
第106章 川不辞盛 (一)
◎十二月五日。◎
九月底,秋霜晶莹。
溪谷外营寨纵横,六片玄红旌旗军帐密麻麻壅塞了十里山塬。
沃野镇将长孙嵩面色蜡黄,环视厅中大将,向一员全副戎装的将领拱手道:“自迁都以来,我六镇沦为边鄙。朝廷发放的粮秣,十成只发三成,镇民田产被夺,老百姓无以为生,这才叫那邪教钻了空子。”说得他满眼泪光。
“造乱的启明教教首源须,原是个落魄书生,他打着明世……”长孙嵩想了想,“打着‘启明现世,重定乾坤’的旗号,哄骗老百姓,说什么入教便能分田免赋,还能长生不死,又用符水装神弄鬼治病,伪造天书祥瑞蛊惑人心。不过三月,便聚了三万乱民!镇里的戍兵也去了不少,一口气攻破了沃野、怀朔二镇,我等无能,只得率残部退守黑风口,死守待援啊。”
长孙嵩比较感性,话刚讲完就大哭了起来,扑在大侄子身上。
六镇糜烂数年,哪路豪强敢觊觎边镇土地?军饷克扣,又是朝中何人经手?
现在都不是元旻要抓的重点,打这些鬼,要先荡平邪教,扩军固防。
况且他特意留了手。元旻看着站在舆图前纹丝不动的陆弼,感到了他身上凝聚的沧桑。已经是肤色粗黑,两鬓染霜了。
陆弼捧着一册羊皮札记,一拱手道:“这是下官在怀朔查访所得的部分实录,草成整理在此。只是查证未全,又逢六镇纷乱,仓促间不敢贸然呈报洛阳,现供王爷决断。”
元旻庄重开口道:“陆参军辛苦了。”
长孙嵩情绪见好,垂首立在一旁。“源须此刻是据守沃野,还是仍在攻城略地?”元旻故意问。
长孙嵩静神拭泪道:“回王爷,源须并未固守城池,他们粮草全靠劫掠,前日斥候来报,主力正在围攻武川镇,意图吞并六镇全部兵力。”
“真是好大的胃口。”长孙建晟高声骂了一句。
元旻背过身,从背面来看,他挺拨的身形在一幅巨大的六镇地图前,画地图的羊皮已失了洁白与光滑,黄苍苍的,两旁的木架悬着长剑和角弓,箭囊斜挂,箭羽森然,与他一领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袍相映,满室皆是肃杀之气。
端详片刻,元旻道:“他们人多势众,却无军纪,且粮草不济,不过是‘乌合师徒空百万’,徒有虚张之势。长孙将军,你率残部继续守在黑风口,白日多竖旌旗,夜间遍燃篝火,佯装援军已到,兵力充盈,拖住叛军侧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