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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春台(40)

作者:燕酒 阅读记录

里头焚的香和着砚台中磨糊的松烟墨散出股刺鼻的气味,闻起来竟有安神的效益。

拓跋旻慵散地坐靠着禅椅,腰前与案板平齐,眉眼间有股掀不去的阴郁,视线牢牢锁着她。

萧徽柔不寒而栗,更加不适的打起退堂鼓。

椅子背托低矮,拓跋旻肱肘搁在扶手上,转弄着扳指,声音骤然一冷,道:“过来。”

萧徽柔心中默唉了口气,老实地跪坐到蒲团上,将懿盒放置案板,人倚偎在他身旁,面无表情地低垂着头。

拓跋旻看她真是越发奇了怪。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皱眉敛眸间:“怎么很不情愿?”

“没有。”萧徽柔自己都没察觉自个身子本能地缩了下。

拓跋旻继儿再问:“怎么想到来找朕?心不甘情不愿,何必为难你自己。”

“没有。”

随之,拓跋旻看着她发顶陷愁了神,萧徽柔始终没肯直面他的脸,垂颈噤若寒蝉,背脊不经意间悄悄弯耸,身侧的人突然笑颤了一下。

一股子寒意从后颈领口贯进。

像是无奈的:

“柔儿啊,你要演像点。”

活音尚存,萧徽柔心里疙瘩了一下,昂面侧看过去。

拓跋旻以副倨傲之态俯视着她。

对于这句空穴来风的话,萧徽柔不免失措,明显冷脸道:“大汗什么意思?”

拓跋旻:“字面意思。”

“怕我不演了?”萧徽柔挺身,刚缩退的那股子气又重胀了回来,“大汗真是会说笑,您送了那么多人来关顾防我再被阿猫阿狗冲撞,也不见您影,这不得只好我自个找上门,来以表谢意。”

等她明里暗里咒完一通,拓跋旻挑指捏了捏她脸:“其实你可以直接把自己送来,反倒没必要置备这些走过场的东西。”

说时瞟了眼桌上的懿盒。

萧徽柔顺他视线,扭怩回头,暗拧眉抽身拨开距离。

“气色这么差?怎么不舒服吗?”

有这么差吗?萧徽柔心里嘀咕,没想到隔着胭脂水粉还能被他瞧见,转而淡然道:“我好的很。”

萧徽柔无所谓地望向进来时色泽黄褐花木禽戏的曲屏,再回到他的问题上暗自腹诽,自嘲道:能好吗。

门口突然噌进个瘦影,内侍跪地扣头,冒冒失失道:“大汗,公主。”

“怎么了?”拓跋旻明显不爽。

内侍头抬起来,脸和话都是拧巴的:“苏先生……”

萧徽柔的神经连带着躯体立刻提拨起来,扯成一根绷紧的琴弦,像被义甲划过,咚得一响。

内侍说的脸囧成苦瓜藤般:“苏有平先生,他一来就跪在外面,小的怎劝他都不肯起!”

萧徽柔激动道:“先生!”

她立马注意到自己的反应不对,顺着刚才那声劲,转头质问拓跋旻想着圆场道:“先生在这里?”

拓跋旻半阖眼垂审着她,两人四目相对,就像对着扇铜镜,藏在彼此的眼中,谁都看不透。

殿外的大门打开,天地一色灰白,视野瞰阔无边无垠,浓云看似淡淡风轻,嗖嗖凉薄地扫过各色神情的面颊,萧徽柔顿时焦眉,脚像被无形的力量摁在原地,拓跋旻官黄色的大袖衫裹风鼓起,袖角狂飘,带过她的长裙。

苏峋脊骨挺直,跽跪在地,头戴进贤冠,一身白雁绣纹的红袍,束腰黑戴佩书刀,从头到尾上上下下皆是大梁的朝服,而且还是他以前的四品官袍。

隔着百阶踏跺,拓跋旻站在高处,头戴的通天冠饰金博山向前倾斜,居高临下道:“先生这是做何!”

苏峋声如洪钟,几字半顿,声声泣天喊地:“今日,下官只是大梁的臣子,前朝遗老!非师非长!下官垦请大汗,不要为了一时蒙蔽而弃万千宗卷于火海!大汗要征这天下,下官无力挽回,国灭,臣子不能独善其身!臣护不下君王,是为不忠,保不下古籍,是为不义!这命不要也罢!下官。死不足惜。但,有的东西不能和着人一样,说没就没呀——”

最后一句他掷地有声:“下官求请大汗迟兵暂缓,莫要重蹈始皇焚书给后世遗留的悲剧啊!”

拓跋旻提高喉咙道:“文书殿又不是孤要烧!萧禅他以籍相胁!这种小人,有什么资格做君王!何能与始皇相提并论!”

苏峋高亢道:“大汗起兵,胜负已定,成王败寇,置无数百姓水生火热,大梁子民势必颠沛流离,眼下连汉氏祖上基业都将毁于一旦。下官非贪生怕死的腐儒!下官要与大梁社稷共存亡!下官在他乡之地活着,就是降了!替大梁降了啊!”

拓跋旻:“朕从未苛待先生!”

“但下官始终是大梁的臣子!”苏峋深吸了口气,“不能忘了大梁的父老妻儿!不愿效忠新朝,背着他们的苦难,逍遥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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