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41)
那日萧徽柔其实是不解的,既然先生能入宫,有宫里的人接应,又为何不直接报个信让她届时到天安殿再告知?不就没必要冒险私下相见,然后把李保贵这种无辜的人搭进来了吗?
直到今日,她才知道。
先生心里装的是整个大梁,国灭君亡,他绝不会因捡了条命,就换主讨活法。
他是在告诉她。
她是大梁的公主,她不能有一刻忘了自己是谁,落叶归根。
句句,肺腑之言,在说给天听!说给世人听!说给她萧徽柔听!
拓跋旻是没有任何要退步而言的意思的,不过他心中也有所不定,未知将要如何收场。
“先生知理,更该明理才对,天下分分合合,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如今朕一统天下是大势所趋,更该助朕一臂之力,这样才不会有更多的黎明百姓颠沛流离!”
苏峋望着天安殿的瓦顶,双手扣住头上的进贤冠,缓缓取下,垂了垂头,平放在膝前。
萧徽柔见状不对。
她嘴边挂着的话,欲出又止,不知如何说出口,她压根想不到自己可以劝他什么。
这股无形的力定住的不只有她的脚,悄然锁住了她全身。
“来人!”拓跋旻清了清嗓。
齿间一声厉喝:“臣唯有一死!”
当机他两袖撇开,拨下了腰间的书刀,挥手洞刺进心脏,乌黑的血像熬稠的糖糊从他五指缝间渗出,等拥上的禁卫刹到他脚边时,人倒在了地上。
拓跋旻僵持在原地,甚至不敢看一眼旁边的萧徽柔,知道苏峋今日偏激,但没想是抱着赴死的决心来的。
萧徽柔手攀上拓跋旻的臂膀,软抓住他,颤着嗓道:“怎么就不能早些放先生离开呢?”
为什么,那日一别,竟是成了诉肠临终遗言,对她交待后事呢!
“为什么!?”
槐树下起了雪,花绒谢了一地。
——都说秋天的风会挂乱伤痛,哀悼着人远去。
多少次,
我在梦里醒来,听听那阵雨。
天如酒后大醉,骤染得整片泣泪,劈劈啪啪地弧泼倾泄地面,歇斯底里,声声入耳。
这是先生给她上的最后一堂课。
“柔儿,柔儿!”
第18章 端正好
◎镜祭时细雨如粉,犹似昨日逢清明。◎
浮影婆娑,溃作齑粉。
一束似能戳破眼的白光,汲汲复戚戚,她伸手挑开一根树枝,泛着的浅雾渐渐散开,江水悬日,对岸悠悠露出半身灰,衣带当风。
远处模糊的轮廊,遽然清晰。
“回去,柔柔,回去吧……”
我又能回哪去?
怅然若失的余音绕在耳畔,段瑞合卸掉了铠甲,他背身消失在了雾里,接连的是萧珩帝王冠服伟岸的背影,还有萧敬太子袍服绰约的背影,再而是苏峋……他们轮番走远,她的视野依旧停留在前方。
岸面,正对着她,有一个熟悉的倩影湮没无息地走上来,久违的,扑迎的暖风。
她追逐那道人影,留恋地不停呼唤:“母后。母后。”
……
榻上的人眼底顺着脸颊从中滑落滴泪,烙在了她纤嫩的脖颈上,睫毛沾湿,重重掀开一条缝。
“柔儿!可算是醒了。”
耳边传来模糊的声音,如失而复得,萧徽柔感觉眼前红花黄蕊叠影重重,朦胧地隐约看见一张生得骨相线条极其流畅的脸在晃动。
她偏头重合上眼。
是不想看到的人。
拓跋旻握着她的手爱怜地立在唇边,“不要这样,柔儿,”额头抵着她的手背。
他不能再失去她,越往回想,她晕倒在身侧时的心跳,手越不自觉的紧紧抓牢,心底铸建的房梁随之塌陷。
萧徽柔像重蓄回力,颤着身抽回手,唇干喉躁,靠着檀柱爬坐起,冷眼凝视着他,心平气和道:“你应该还带回了大梁其他臣子,不只先生一人,对吧?”
“是。”拓跋旻垂眼沉默下来。
“他们在什么地方?”
“朕将他们暂时按定在宫外,城东步广里兰台室。”
“如果他们其中有人不愿效忠于你,会死吗?”
“……”
见他未答。
萧徽柔眉头攒在一块,声音更虚了:“他们只是些文人书生,一没持枪弄斧的本事,二没起兵造反的能力,就不能放他们条生路?天下学士重多,你又何必执意这些位我大梁的良臣来为治理大魏的江山社稷而施展自己的才华呢?”
“好。”
拓跋旻叹气,借着昏光静静端详着她:“朕放人。”
“我要亲自去见他们,在外面,无需他们进宫。”
萧徽柔说至此处,眼帘溶成泓水色,亮闪闪的在棕色的瞳孔中一点,他的神情是黯淡不惊的,两瓣白里透红的唇角含糊的分了分,哑然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