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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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凤阳阁里一如寂静,唯有主卧亮了盏忽明忽暗的灯,外面长廊悬起的哑铃,被带过的脚步,溜起的风,刮的轻凛凛地响。
窗纸上摇摇欲坠的细影,不经意间,和道倩影微妙的擦肩而过。
卧门开出条缝,萧徽柔躺在贵妃榻上,将眼皮悠悠掀起,扭头看去,不禁皱眉。
宫女身型高挑,垂着头看不到脸,像是专程进来听候她发落似的,还不忘恭敬地向她问安一声:“公主。”
“我不是在你们进来的第一天就说过,不喜叨扰吗?”萧徽柔看她宫服就知道是之前那批送过来的宫女里的。
“扰了公主清静,还望殿下恕罪。”她始终低着头,嘴上说是请罪,话却讲的有条不紊,到不像是个会怕事的婢子。
萧徽柔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她,总感觉在哪见过……哪呢?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叫汀香,三水丁,禾日香。”
“嗯?”萧徽柔打起了神:“汀香,汀香,汀溪兰香,猷州的茶名吗?谁为你取的?”
她答:“奴婢的父母亲都是卢家的家丁,奴婢自幼跟在阿家身边伺候卢家祖母长大,名字是祖母老太赏的,她老人家最爱喝的就是阿家泡的这手好茶。”
“范阳的卢家吗”
“……是。”
虽然只回了一字,但听起来却多少有些动容的情分在。
“把头抬起来。”
屋里融光闪着,正好撒了一抹到这张缓缓抬起的,干练的,细眼薄唇的瓜子脸上,粉末素洁。
柔和的光晕,萧徽柔默看着这张脸,宫女不敢与她对视,所以眼睛一直注视地面,她再问:“南方的特色地产,你们家祖籍怕是不在大魏吧,你会泡吗?
“奴婢当然会。”汀香的反应也同时证明了她前面那个猜想没错。
“明日早茶,你端上来。”
汀香从容的接话道:“是。”
萧徽柔看她:“你刚才说你是卢家的仆役,像你这种从小在大户人家长大的丫鬟,怎么会被送进宫,寻常不都是在主人家伺候一辈子,或者当做陪嫁丫鬟才有机会被带出去。”
汀香绷起唇角:“奴婢十五入宫,那年,东家被满门抄斩,奴婢是逃出来的……也是走幸的。”
“满门抄斩,”这四个字刺地她心痛,又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那你如何进的了宫?”
大梁户籍制度的管理就是十分严苛的,自前朝演变沿用至今,土著诸户口称“黄籍“,南渡侨民的户籍为“白籍”,“土断”即是将白籍的侨民编入政府的正式户籍“黄籍”中。如果查到虚报、伪报或篡改自家户籍的家庭,一律从户籍登记上剔除,即沦为“却籍”。
但防范的点,就落在了有心人的头上。豪强地主想敛得盆满钵满,国家想气数不散狂筑根基,故有逃,有征。
萧徽柔揣测着,方听她道:“东家籍帐上一直都是人不对数,奴婢卑贱的身份自然该藏着掖着,哪配充数劳添东家赋税负担。多半也踩了幸,郎主隐去了奴的存在,才有今日能站在您面前,用这样一个身份来服侍您。”
大魏初期战乱频繁,户籍散乱。
太和十年,孝文帝改革听取汉族大臣李冲建议,施行三长制,废除了原先的宗主督护制,以便直接从上往下管理基层组织,强化中央集权,增加财政收入。
不过中间久经波折,初期效果明显,后面随着政局动荡逐渐松散,官吏贪污腐败加剧,勾搭豪强世族,狼狈为奸。
“你就不怕我把你供出去?”
汀香抬眸:“公主会吗?”
萧徽柔默不作声,换来片刻鸦寂。
“咚!咚!……咚!咚!”
外面二更响,打破了里头的沉闷。
汀香瞟了眼笼窗,突然走上前,从大袖口中掏出个红色口布塞着的小瓶子,“听闻金桃姐姐在私下四处打探一种……药,不知道奴婢这儿的是不是公主您想要的。”
话音未落,她就把东西递到了萧徽柔的手前。
萧徽柔狐疑地:“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汀香瞳孔紧缩,瞧着她,一句一顿:“如今奴婢是您宫中的下人,下人效忠主子,替您排忧解难,不是本分吗?”
萧徽柔听笑了。
“好一个本分,那你的索取呢?你想得到什么对你有什么好处?”
汀香与她对视两秒,见她没有要卸下防备接过手中的东西的意思,便直起身将药瓶随手置在台架子边,说道:“奴婢有句不太合适的比方,虽然公主出生高贵,但眼下你我则是同路人,没什么区别,您想要得到的,从某种角度与奴婢一样。”
“帮您,就是帮奴婢自己。”
呼——
是夜,深,这句话一直徘徊在萧徽柔的耳边,伴着屋内残烛,熄灭最后一缕火苗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