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55)
他进门,一步一步踏进内殿,里面有被清拭过的痕迹。
“慕容叔?”
透纸轩窗,慕容席转过身来。
“砒|霜是吗?”
“你都知道了。”
慕容席背手道,应得平静:“宫中不会有的东西,她能从哪得来。”
“……”
拓跋旻想了想,“或许是那日出宫。”
慕容席笑笑,否定的很果断,“奴与之同乘一车,从始至终公主和她那小侍女都没单独外出过。”
“……除非那些文士。”
此话他说的很玄乎。
“不会。他们里面没人敢让她冒这个险。”
“所以问题出在哪?”慕容席追问道,像逼着他道出个所以然。
拓跋旻瞥回眼似能将案台上的花瓶捅穿,袖口垂出的手不知何时攥紧成了拳头。
挤出咔咔,压抑的声响。
四方宫殿仿佛是逼仄的,空气里再度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有人在帮她。”
灯火葳蕤,墙上映灰影,背着身子的人手忽然举起,半空中,一封密信从袖袍里露出,打上了束金光,明澄澄的,声音隐秘地浮动进尘埃之间:
“察子送来消息,六皇子还活着。”
第24章 鹧鸪天
◎悄立往世不负在,三寸纸帛道平生。◎
阳月初一,寒衣节。
《豳风·七月》载:“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北风劲吹,寒潮来袭,随着时间推移,人们渐渐发现九月制衣又寻过早,便选了入冬后的首月定做寒衣节。每当这日,女子常会备上厚衣裁好粗布送给远在戍边的将士,服徭役的亲人,再后来也有了祭祖,亡故的意思。
穿堂风过,院不变,天在看。
寒鸦哀晚,高阁伴云,石板泛青光,地映一滩水洼,其上架有石桌,鼓形雕镂,露天圆座,两只笋指伸入罐中,轻挑着几片好叶拨入壶,随茶水打旋。
四下安静,汀香凤眸上瞥,仿佛可闻热茶翻滚的声音:“公主这是画的哪位郎君?”
“一个……爱闹腾的少将军。”萧徽柔牵动唇角,恹恹地回了句,眉眼略显倦色,目光紧紧聚焦在油纸上,笔在她手中仿佛变得极其轻便,三五下就勾勒出画中人身形。
下晌金桃端着漆木盘,绕过她周遭立着的圆筒状灯笼,躬身放在挨她手最近的矮架边。
明黄,火红,赤绀,朽黑,玄赭,朱砂凑成六碟。
羊毫染水,与色相调,柔软地扑张开,它们就似一幅幅连环画,黄纸上的小人神态各异,瞬间都换上了新衣。
“哗哧!”
萧徽柔只觉肘臂一麻。
忽近忽远地响起声惊乍:“怎么这么不小心!”
她连忙起身退步,掀过遇水变深的摆角,才瞧见白瓷云龙的水盂翻倒在地,菊形圆口倾斜着溢出里面盛的水,层层波散泅染黑石板。
哎啊!
金桃的心声冒到了嗓子眼。
她手反应疾快,速即撤开身侧这圈成品的灯笼,护在石砌后面。
嗯?刚刚那声,不对。萧徽柔疑神耳朵偏偏侧过去。
迎面嗅到股凉气轻咳了声,半明半昧的日光照在王应缇那张人畜无害笑吟吟的脸侧,鲛绡掩唇,目色朦胧,甜滑道:“姐姐。”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嘴里含着蜜饯。
“我可以这么叫你吧,姐姐?”她手放下来,尾音拖长,莞尔一笑,带了钩子似的询问到。
萧徽柔的乌发全数低挽在脑后,简由一支桃木簪固定,鹄颈外露,白皙逼冷,交领衣衿忍冬纹,捏着摆角的手洒开,靛蓝的裙袂散落,身若裹雪,不由亲近。
“姐姐这么戒备做甚,”王应缇拉弯了眼,步履盈盈地凑上前,“我又不会害你,是吧。”
萧徽柔双眸微微半眯,云淡风轻道:“无故套近乎,我又怎知你装的什么浑水?”
“嗯嗯嗯?”王应缇做出一副认真思索的样子,把嘴小抿,三两步绕到她身后,“姐姐是在作画吗?”她弯低了腰,一眼扫尽,“没想到姐姐还有这手艺!不过今日寒衣节,姐姐为何在作画?难道是大梁的风俗?”
她踅身抬颌,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抛出来,吐字如珠,听得金桃一双眼木讷地移向萧徽柔。
“不是。”
萧徽柔回答的她最后一个问题。
说罢她双目对视上金桃,侬言软语道:“去屋里把衣服拿出来。”
金桃闷闷顿首,掩门时不忘小心地瞧了眼在旁的那位着曙色云襦齐腰裙的不速之客。
王应缇依旧提唇笑眼,两腮酒窝浅陷似花坞,实在令人挑不出端倪。
堂外有风,漫卷枯叶入怀。
正是此时,汀香从室内走出,定睛一怔,朝前端欠了欠身,握着竹杆子大臂一甩,重重推拿,没几下墩布便将地拖干,萧徽柔摆回椅,不动声色的四下巡睃一番,就像略去了身边的活气全当缕吐息罢,拾起工笔,继续作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