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56)
王应缇剔她半眼,目光在她搦札的手中盘桓两圈,翛然懒懒张口,弦外之音咬得个轻重分明:“不知道姐姐近日可听说没,东观新来了位大梁的俊书生……”
萧徽柔搁笔睐眼,一双美目敏锐地捕捉到两字。
“貌俏多才,能诗善赋,结字用理飘逸清隽,闲暇之余常诗兴大发写上个把联句,逢人就赠花笺,惹得宫里的丫头们交口称誉,爱不释手呢!”
王应缇窥她笑笑,便生出股得意之势,身边的侍女从袖中取出什么东西交在她掌心,她敛容静气,朝人横前一递,“阿淳啊正好也有张,我书读得薄,姐姐评评看?当真有这么绝?”
她身后名唤阿谆的侍女低了头,订香倒饶有兴地伸长了颈。
剪叶漂泊,纚纚扬扬夹着飘飘欲散的炉香。萧徽柔惊疑不定地接过笺纸,捏得指骨泛了白,入目两行小字笔劲苍蝤,宛若游龙——
悄立往世不负在,三寸纸帛道平生。
萧徽柔如鲠在喉,别眼轻吊嗔一嗔,这到是在写作诗者本身?还亦或是关山道,万丈城,一尊荣一束枯?墨弄词文又俘谁心?
“……”
院内慵不语,王应缇并未真要听她解答似的,两眼舒展地凭眺屋顶。
日映朱门,猝然大开,金桃怀中揿着琢盘,侧身忙合拢门,盘央整齐叠放的是她刚才裁好的一块块的衣布,如是乎,萧徽柔还回笺纸,掸掸裙,起身蹲地,亲自给这些衣物系上根白绳吊在灯笼底座的架子下。
王应缇掀了掀眼皮,醍醐灌顶。
“姐姐可否赠我一盏未上画的天灯?”
萧徽柔嵌垂着双暗目,默然顿住,也没多问。
随手单拎出一只空的,往后倚了倚。
“多谢。”
笼中筛风,檗有余香。
阿淳上去把它拎起,烛台供的白蜡还未点火,泠风料峭像擦出隐火飘入了洛阳宫的另厢,彼时灰暗的刑房死一般的阒寂,有双眼珠转动,影影绰绰地闪着炭火星子。
桌子“砰”得一声,撞碎了他恍惚不清的神志,一盆冷水灌上身,刺得他肩膀直耸颤,鼻腔里头好是辛辣,干涩起皮的双唇抖啊抖不拢。
“醒没!”不耐烦的暴躁声从阴影处炸来。
他徐徐仰头,下颏削瘦似锥子,一须山羊胡尖尖朝地砸落滴水,麻绳绑手,镣铐捆脚,白褂染血,新旧交错的鞭痕,仿佛靠着这木头十架吊命。
牢狱木枷顶,窗销漏光。
又是那人,不过堪比前头那声,语调明显多了份臣服:“大汗。”
话音甫落,囚徒费力地翻起眼皮,拓跋旻正好现在灯影之下。
“审得怎样?”
闻言为首录问的狱吏拱手叩头,牙缝里怯懦地挤出几个字:“什么、也、没招。”
拓跋旻声音骤然一冷:“什么也没招?”
身前之人呼吸微促,话是冲他反问的。
“先生不想活命,就以为旁人同样如此吗?”
囚徒咽气似的:“那……大汗去审别人吧,老朽不中用了,何不给个痛快。”
这话倒通透。
“先生早年射策甲科,历太常寺博士,累官秘书丞,因娴于辞令,引得时论称之,按理仕途不该也不会止此,但你却屡上疏奏求解职,离开官场,行走四方,辗转至大魏效仿伊存口授屠经。”
拓跋旻说着,惋惜地笑了笑:“先生的所作所为可真是令人捉摸不透啊。”
“世事无常终有定——”囚徒的声音延长,吃劲地有许怅然,“且尽生前悟四谛。”
拓跋旻声寒砍骨:“朕求解呀?一个罪眷所出的皇子,寄养在宫外,无人问津,甚至朕都完全忘了还有这么位皇弟,其也不才,恐堪大任,意谓此时,功难胜矣。先生又何必执于效忠他!”
滴答,滴答……炭盆烬。
空荡古刹间,兜响八字:“因为竖子,更为卑劣。”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拓跋旻平“嗯”一声,“朕何卑?何劣。”
囚徒吊命的那口气降了下来,立在他粗眉厉眼间:“有平授你以诗书,习君子之道,你却忘恩负义,弑父杀君,可曰恶比枭獍,两国原本休战交好,你却举兵谋反,肆虐天下,残害我大梁子民!哪点不卑!不劣!”
“哈哈!很好!”拓跋旻先前的伪善化作泡影,怒气填胸道,“是吧,先生可谓说出很多人的心声,敢吗?你敢吗?”
他兀地侧身,手一个个指过去,怼着刑房里靠墙悚站,一言不发,大气不敢二喘的狱吏们。
他们吓得像下饺子一样,一个接上一个闷头跪地。
漆黑的狱顶,旋得人眼昏花,拓跋旻仰颈竖目:“天下分战不休百姓皆苦,朕不过是承帝王之道,统大合之势也,何罪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