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57)
他听见囚徒声音稍压:“天下同归而殊途。”
“你的杀戮之心怎配高谈阔论,老朽只是选了条对得起良心的路。”
霎时!
一刀穿心。
他手出的果断,血斜溅一地,等为首的那名狱吏反应过来,呆滞地摸了摸腰侧银鞘,空空如也,后头涌上个驼影,柿顺两手呈上白绢帕,他把刀一拍案桌,神情淡然地揩拭净指间血。
所有人的声音都断在了喉咙里。
——这天真寒颤。
金桃心想,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拧巴地睇向萧徽柔。
夜,乱枝窸窣,满墙浮着破碎的银光,昏昏沉沉,她双手擎过头顶,放空了最后一盏亮起的明灯,举目遥望……
耳背像被无数铍针穿透,奄奄玉笛声,离永安宫并不远,听来如月缺天亏,大抵不过言,侵肺腑,凉五内。
她曾常听这段曲。
拓跋旻握篴的手半放,眼瞧着庑殿顶飞过一排结队的灯笼。
宫中谁会点灯?沿着这个方位遁去,他已有答案。
“柿顺!”
被喊的人急走出屋檐,转身仰视,悉听尊便。
“取箭来。”
柿顺的速度很快,小会功夫,拓跋旻翻身而下,黑袍把光束一搅,最终落在细墁的石磴上,他取过箭,弯弓开弦朝着天际连射,可惜前头的飞得太高太远,只打下末尾的来。
三盏倒地形态各异,烛火拱起的油纸灯笼。
拓跋旻注意到上面的画,低头按顺序瞧去,定在其中某盏上,他蹙了蹙眉,细一看,烛火烧得纸明黄透红,衬得少年将军解甲而归,岿然不动,越发英姿飒爽。
段瑞合!?
出自谁手,就不由而言。
握着箭羽的手,紧得发抖,他恨不得捅烂它。
拓跋旻唇角抽了抽:“朕从未输过!从未输过他啊——”箭矢狠狠戳在小人上,扎得千疮百孔,还是不够解气,不够!
他输了,
还是输了,
这一次,输给了一个死去的人。
他身如被万蚁噬骨,每一寸都散发着戾气,心底酸痒痒,恨不得把尸体挖出来再剐千百遍。
朔风迂回,琼身对月。
萧徽柔眼皮一跳,笛声戛然的匆匆,琢磨不到音絮,似暴雨前的征兆。
她双眸迎上翳云婵娟,撒了一瓣在半副肩。
天光婆娑,箬水轩虽小,到也算五脏俱全,王应缇耳鬓碎发微荡,她婉眉抬睫,残灯消灺:“我怎么就没想还能用这种法子呢。”
她扭头,与阿谆四目相对,鼻息一阵酸热。
在这个同永安宫背道而驰的方向,一盏没有任何样饰点缀的油纸灯,飘飘摇摇,吊了块旧衣布,升向西天。
【作者有话说】
——
〈无奈拍脸〉
第25章 玉关遥
◎许事从今冤相报,晚来霜叶满心寒。◎
永安宫前院,一隅霜叶,虬枝横斜,日子转凉后,天亮地比前些时侯又晚了点,叶子逐渐萧疏,云絮范崇光,显出了它们片片偷抹的胭脂。
“怎的?哭什么?”
萧徽柔纳闷地垂眸,地上蹲的个蜷缩半身的人,碎红映着这张呜咽不成泣的侧颜,犹带凤阳日影来。
金桃糊揉了把脸,要不是她捡起,还真没注意到这把藏在身后的探铲。
“这是做何?”萧徽柔眼神利落,莫名忐忑。
金桃摆了摆头,下意识地拦截住她,一根手指朝上贴在胸前——奴婢,也许是手里拿着东西不方便的原故,她像在思索又像在句读,继续比划道:
埋在这的竹叶青不见了。
萧徽柔大为诧异,即而又复于平静,想来从前在皇城金桃隔三差五就会将搜来的琼浆埋在后院那棵紫荆下,地藏五六口醯翁,没少挨嬷嬷骂,至于为什么后来依旧屡教不改,当然还得靠她暗中默许着。金桃嘴馋归一码,但只要到好时令,这些仙酿就成了给她烧菜下饭,做花糕的上品调剂,或者夜阑美景深闺苑里两人共邀圆月,酌饮一杯,甚是快活。
“算了,不就坛酒,”萧徽柔还以为什么不得了的事,可细想想,总经不住考量,她声调很清,“洛阳不比皇城,竹叶青你是从哪取来的?”
金桃昂头倒有几分嘚瑟:
奴婢有的是渠道。
“之前要你帮我弄那药怎么不见尾呢?”
金桃听她这么一问,呆愣在原地不比划了,平视的眼睫下垂,心虚。
萧徽柔叹气,她也没有秋后算账责怪的意思,只是颇为郁闷地笑了笑,道:“你那点小心思,唉。”
点破不说破,两人心知肚明。
金桃的上唇又抿了回去,眼睛憋红,在她泪珠子掉下来前萧徽柔快道:“别哭了。等会儿还要出门呢。”
两双肿红的眼鼓圆瞅准她,臂中抱着探铲不肯撒手,嘴中像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