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台(65)
“没有人给我留活路,”拓跋奕怒视前方,被他直视的人心中颇为一震,他曾也用这样的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去讨伐那些不敬他,害他的人。
他也是从围城中用沾满血的手刨出了一个活口。
“我若说了是谁,皇兄又会真的放我!”拓跋奕嗤笑,视死如归道,“来吧。要杀要别随便!”
时间如氽水烧干,拓跋旻平声道:“那你刚才就不该还手。”
闻言拓跋奕嘴角噙着丝自嘲的笑,微微垂下了头:“你们都说我生的不光彩,可我又没的选,那怎么死,死谁手,我总有的选吧。”
“刚才的话,作数。”拓跋旻此言一出,众目睽睽。
“马就在旁边。”拓跋旻向旁瞥了眼,“钱。”
“啊?”长孙建晟迟顿地摸了摸身上,从怀中掏出一袋钱囊,他又转眼看向于奚,到手两袋沉甸甸的五铢币全扔了过去,不像是在开玩笑。
“说了,你就可以走,从今以后不得踏入洛阳半步,大魏再也没有六皇子拓跋奕。”
拓跋奕捡起脚边蓝紫色的比他穿过的衣服质地都要好的绣花袋子,稀罕地拍了拍上面的灰,换走了刚才受惊翻侧的马,牵来的是匹新的。他不大灵敏地爬上去,“咦……咦哟,”马儿晃,他看着拓跋旻虽然不解他为什么变卦,但眼下还真不像是在唬他。
于奚凑上前,侧耳低语道:“没核实就放人,万一他乱说呢?”
“不会。”拓跋旻确信。
他想要的很简单,能让他从泥谭里脱身,他的小聪明就断不会再作祟继续掺和这些。
拓跋旻吩咐道:“取箭来。”
“!”拓跋奕看见箭张弩上的那刻明显慌了,“不是说放我走吗!”
“城门一旦开,你就要告诉朕是谁,否则,”拓跋旻瞄准了他,“你可以和朕的箭比比谁更快!”
“放行!”
西明门楼上赤旗挥下,如响起浑厚的钟鸣声大门徐徐敞开,后墙的黑夜涨起深蓝的海潮。拓跋奕现在求爷爷告奶奶也是缓不了,现在,他没有退路,只有绵延长径。
他扭头洒脱地朝前甩出两字,“驾!”马儿一声长鸣,跃起前蹄,一马一人奔进了那望不到尽头的丹青山水的条幅里。
直到城门再次关闭,拓跋旻拉出弓的弦收回。
“走!”于奚和长孙建晟分率两军,一阵迅猛的步伐同时席卷回寿丘里,站在踏跺上的人仰望云迹锃光瓦亮,橙襟红袖身背后的王府却黑咕隆咚。
萧徽柔见他们都走了,一时不知所措地看向拓跋旻,倏尔,四目相接。
“你可有什么要说的?”他温声唤道,“柔儿。”
是的,他在等她自行坦白,他把选择权交给了她,就一如出宫前,执她这步棋的人已经下定了答案,她轻声道:“没有。”
即使现在说慌也无济于事,胜负已定,整盘局势被他只手把舵。
萧徽柔心如古井。
“为什么出宫?”
“逃走。你不在宫中,是绝佳的机会。”萧徽柔像是为了让他确信,“没有比今夜更合适不过。”
拓跋旻嗓音依然不轻不重,仿佛这不是一场审问:“你一个人?逃哪去?和那个王家派来的奸细吗?”
萧徽柔叹息,真成她口中一条船上的蚂蚱了:“大汗可以这样认为。”
唤起两眸,清波流转,炯炯有神地直视他:“也要杀了我吗?”
……
近处的人,怎么会如此令人患得患失。
拓跋旻伸手,五指摁住她的头,两瓣冰唇点了上去,再多的火气都融化在这段吻里,她没有抗拒,也没有顺从,她只是在静静的等待。
等待他放手。
人不可以贪心,拓跋旻。
萧徽柔睁开眼,垂视着他的拇指擦过了眼角滑落的那滴泪。
***
宿夜兵荒马乱,朝霞终于升出一条红色的弧线,笼盖四野。
洛阳城昨夜却不是一个平安夜。
朝堂风云变幻,王府满门抄斩,但宫中每个人的嘴都像塞了帕子,闭口不谈。
天是肃杀天,人是林中鸟。萧徽柔脚下漫长的甬路直通一张又高又窄的拱门,廷尉狱大魏洛阳关狎重犯的地方。
廖然安寂。
刚进门她手便抵住了鼻子,一股腥羶混着死鱼腐烂的恶臭味,拦截在前的狱官燕尾胡长到了眉毛上,柿顺麻溜地亮出金腰牌。
瞠目愣了下,继而笑逐颜开,两边交待了两句,速速招来个狱卒带她往里去。
她从没进过这种地方,连大梁牢狱的外观都没什么印象。
走道光线始终暗澹,相邻两个牢房中间挂的壁烛台,盏盏油火似结彩的剪蝶,笔直地通到了她要驻足的这面。
入目的是一道绀青的背影,散发如瀑,衣脏凌乱,蜷缩着坐在地上,她看起来有点冷。随着一响链子断开木枷声,萧徽柔侧步而进,她转了过来,唇边挂笑:“……真没想到姐姐还会来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