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叔不善(149)
男人仍是面无表情。
圆桌中央的瑞兽簪金香炉中,白烟袅升散尽,露出他那双幽邃如深海的凤眸,甫一触碰,便能攫人心神、令人沉溺。
华姝潸然别开眸光,进退两难。
他这是在用行动告诉她,彻底划清界限后的样子吧。
明明符合心中所愿,却莫名不是滋味
她其实很清楚该怎么做能哄好他,像上次那般亲亲他,又或说几句浓情蜜意的软话。
可那样只会让他陷得越深。
等一切尘埃落定,她决绝离开后,他也会更痛苦。
心房蔓延开一股淅沥蚕噬的痛意,华姝暗叹,这股噬痛换作十倍、百倍该是何等的熬人?
她默了默,软声试探:“若王爷没别的吩咐,我就先退下了?”
霍霆定定凝她一瞬,喉结动了动,背身走到窗前,“随你。”
两扇窗扉被拉开到最大幅度,冷风倒灌,吹鼓他猎猎玄衣广袖。
阳光斜射入窗,映得他脸庞半明半暗,绷紧下颌更添冷硬,
华姝了然,这便是在说气话了。
她略作沉吟,又为他沾满茶盏。言语上不能明确表示什么,就在行动上软和一些吧。
意外的是,她抬手去端那白瓷青釉杯盏,葱白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凉。
指尖微颤,是凉茶。
仲秋寒天,他一连饮尽了两盏凉茶。
还不许她靠近。
又去吹冷风……
华姝眸光流转,心中盘算了下时日,而后赧颜瞧去,声如轻颤的蝶翼:“王爷体内的余毒,可是又发作了?”
霍霆身影微滞。
他侧脸瞧过来,唇角扔抿得发紧。待瞧见华姝手上端的凉茶后,又默然背过身去。
几息后,秋风缓缓吹进一段闷声低语:“发不发作的重要吗?又无人在意。”
第46章 白日共浴
秋风卷着枯叶拍打窗棂, 晌午阳光斜切进书房,将满架古籍照得发黄,尘埃凝滞在光柱里。
华姝盯着那屹立在风口的挺拔背影,十指无声握紧冰冷的茶盏。
她自然在乎他的。
他临危救命多次, 在她心中的分量, 不亚于相伴多年的祖母。
只是, 给不了他想要的那种爱重罢了。
这话不好说出口,能说出口的又非他所愿。华姝唇瓣张了张, 只觉言语苍白,还是为他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吧。
当务之急是这次解毒。
她头一次在陌生的男子书房,主动寻看床榻之物。东间窗前是那张书案,西间窗前架着盔甲与玄铁佩剑。
且书房没有浴室。
两次穿行密道,身上难免沾了浮土。
华姝不好意思再往下想,声若游丝地启齿:“您再喝杯凉茶罢,然后……”去我房里。
这话更难以启齿。
“然后我先回房沐浴了。”说话间,她已放下茶盏,落荒逃到门口。
正欲开门时, 窗旁又传来那一道淡漠的冷硬:“不必勉强。”
贝齿轻咬下唇:“……我自愿的。”
娇软气音, 随着关门声一同落下。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烟缕绕香炉。
却在有人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涟漪成网,搅起海风涛浪。
霍霆看向空荡门口, 又转头看回窗外
窗前闪过一道惊鸿飘摇的倩影, 杏色裙裾如风中垂柳轻颤, 莲步匆移间, 被青松掩映的小径吞没。
凝望良久,腹下新一轮躁热袭来,霍霆蓦然回神。
“长缨。”他道:“去备水……”
哑声戛然而止, 霍霆又吩咐长缨退下
那一句蚊声细语:“我自愿的。”
还在耳旁不断回响着。似阳光晒暖的蜜糖,勾黏住他对她千丝万缕的念头。
这般想着,霍霆径直去了主屋。
*
“吱呀——”
容城推门走进东厂的兵器库:“主子。”
裴夙习惯性一袭绫罗红衣广袖,盘坐在窗前的矮榻上。
面前摆放着一块磨刀石,和那把山水白鹤的油纸伞。那日寻香搜人的姜黄猎犬,正挨着他脚边,温驯匍匐而窝。
裴夙双手执一枚两寸利刃,正磨得锃亮,“查到了?”
容城跪地请罪:“属下无能,昨夜强攻三次,却靠不近那别院一步。”
“正常。”
裴夙漫不经心地磨着利刃,缓声道:“他那座别院,若能被你轻易攻进去,大昭的边防岂不早就被敌国攻破了?”
容城脸色凝重:“可万一司空震松了口?”
裴夙微顿,眯眼:“那就离他死期不远了。”
冷肃的阴凉杀意,爬上容城的脊背。
他慌忙附和:“想必司空震也心知肚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幸亏主子先一步从圆妙那截获机关匣,纵使司空震将钥匙交与镇南王,他们亦是束手无策。”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一个月前,司空震和圆妙还自诩藏得挺严实呢。”裴夙双手连带那枚利刃,一同浸入温热的水翁中,濯洗净从磨刀石上碾下的灰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