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口偷心(182)
“你很耐心地听我说,但你越认真我越难过,因为我的人生经历实在是太无聊了,扔进人群里也只是笼统的一页,转述成文字你不会认得我是谁。”辛楠说。
魏寅轻哂。
“直到我想起来告诉你,十八岁的那个夏天,我曾一个人出走。”
没有原因的叛逃,她一个人乘客机到台湾,在新北市淡水区住在一栋老旧的公寓。
那半个月里,她像个病人在这座城市安静地等待伤口弥合。
直到某一个半夜,她忽然发疯不能自己,从公寓老楼跑出去,笨拙地把鞋跑掉一只,任由沥青路磨伤脚掌,赤脚跑到金色水岸的沙滩,在夜海边用尽力气大叫。
潮水涌上脚踝,海风把她身体吹得像片左右倚斜的莲叶,黑夜里空无一物的海域里她感到头晕目眩。
那个夜里辛楠大哭一场。
“你问我为什么在那个夜里那么难过。”
“你怎么回答?”
“我告诉你,因为我不想做一个浅薄的大人。”
梦里的魏寅听到回答,低笑着,目光落在她手腕纤细的红绳上,他问她——你幸福吗?
梦中二十八岁的辛楠对幸福的定义还很模糊,她总是感觉自己生命像橘子皮,被剥开,果实果肉清甜却偏偏缺一瓣才完整。
“我没有回答,只是忽然后知后觉问你——你是不是认识我,你是不是从另一个世界来?”
“我说什么?”魏寅笑着问。
“你很狡猾,什么都不讲,只是问那根红绳是在哪里求的。我也不喜欢,就直接送给你了,然后你就把那串很便宜的红绳戴在了自己手上,明明和你的气质完全不搭。我有一瞬间觉得你像香港恐怖片里的鬼……”
这时候电影要结束了,学生们开始陆陆续续起身。
我想你要走了。
“我问,你是不是鬼来找我索命了呀?你站在过道边笑,”辛楠忍不住哽咽,“你说,‘我是你的报应’。”
这是梦里魏寅最后一句话,梦到这里戛然而止。
或许是梦中的她有相当成熟的经验面对世界,已经不会害怕爱一个三十来岁的大人。
二十八岁的辛楠平静快乐,勇敢正直,不用胆怯、谨慎又悲观地等待恋爱。
她有她自己的姿态。
“他可能从另一个世界来,想知道你过得幸不幸福。”魏寅抚摸着她的长发。
“你把他说得像一个好心人。但我连他是人是鬼都不清楚。”
“人、鬼、报应,全不冲突。实际上我和他拥有相同的愿望。”魏寅说,“就像我想让你感到幸福。”
说着,他用不知道哪里买的红色手绳小心系上她的手腕,上面还有一枚金兔豆子。
辛楠忽然想到梦里其实她还有一句话没有问出口。
你真的是我的报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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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夜匆匆随雪走过。
辛楠睡太久反而头昏疲倦,在酒店吃过晚餐后又觉得疲倦与累,躺在床上很快就睡了过去,魏寅听见她呼吸趋近于平缓,安静的模样像一份圣诞礼物。
他的心好似一碗酸热的汤。
他刚从台北到美国读书时她还只是个牙牙学语的小孩。
十八岁走进藤校,她还在幼儿园里常常哭啼。
二十八岁时,她还未褪单纯与稚气,在人生课题里依旧面对高考如临大敌。
魏寅意识到几年后的辛楠将很快面对社会与职场,身边充斥婚恋与生育的话题。她将享受于年轻与成熟之间最美好的时间,而他这时要开始面对的是人类恐惧至今的衰老。
而时间会永远站在她那边。
是什么开始生出一些不甘。
不甘人生这样短暂,不甘自己还把最好的时光品尽,不甘心自己偏偏在三十二岁才懂得自卑的弃暗投明,喜欢上一个未熟青柚一样的女生。
有关于爱的心愿像一只发芽的土豆,在生命不可控制的进程中冒出一片绿油的毒素,理智作废,明知不可食而食,明知不可为而为。
黑暗中,魏寅拿起她手机,熟稔地用自己生日日期解锁。
他从她手机屏蔽的短信里找到一个陌生的美国号码,翻阅下来发现这个号的主人又发了不少讯息,大多都是关于在纽约的生活。
时间来到圣诞节,他在曼哈顿夜晚登上帝国大厦的瞭望台,留下一段讯息。
——纽约的圣诞很冷,零下十几度。想起你过去总是感冒咳嗽还是放心不下。希望你一切都好。
魏寅冷笑着,动作顺畅地删掉了那两则信息。
无所谓,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第72章 . Mommy Isuue
北京入春之前下了很长时间的雪。
太久了,久到春分第一道阳光照进来时辛楠心底都会开始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