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口偷心(271)
“元旦回了台北,新年前一夜同亲戚去了迪化街,在霞海城隍庙顺路点了三支香。许愿的内容依旧是你的名字,我依旧在做漫长无畏的等待,借寿命换一点虔诚,借固执换一点由衷,变化为落在手背的香灰,以及我许愿的籍口……”
这封信的结尾被撕去了一半。
辛楠一愣,才想起来几年前离开上海时自己风衣口袋里的那张书信的残页。
最后一封信了。
她用小刀小心拆开。
“股权合同昨天已经让律师拟好。猜想你的每个年龄喜欢什么可能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做家长总是在头疼,你说你也曾是个不省心的孩子,但我依旧为一种担忧而快乐,而这一切的根本,仅仅是意识到你有温暖的血肉,仅仅是因为有舒展开的眉和湿热的睭,这对我来说是千万万分之一的幸运。你切实存在于我的生命里。”
“明年你就要二十九岁,这也是我为你准备的第二十九份礼物。我想我必须告诉你的是——谢谢你长大,生日快乐。”
尾声
绵长的雨季一路从东京漫延到台湾。
整个台北一片乌青。
辛楠与魏寅走过西门町,她在屋檐下吃着一小碗成都杨桃冰,看见一个穿着白色帆布鞋的餐厅兼职女孩提着垃圾袋,冒雨在街上狂奔着追逐播放《少女的祈祷》的垃圾车。
仿佛看见了十几岁为一份兼职横冲莽撞的自己。
她总是喜欢去从陌生人身上寻找过去的影子,然后慢慢回味。
从小学课堂上的数学随堂小测,到长大以后在美国餐厅计算的小费账单,路过这么多年,她恍惚间才意识到,自己离那个不被所有人重视的年纪已经很远很远了。
时间带来的疼是细细密密的,有时候是化妆品的粉尘,啮齿动物般的耳夹,有时候一双磨脚的靴子,有时候是疾病的软弱药剂喉咙里的苦味,以及说外语卡壳时的心痛。
但不管是加深的近视度数还是不断从眼球里呕吐出来的隐形镜片,都在说明成年后自己对“不适”的忍耐程度更高,也更慈悲。
她想起魏寅信里的那句“谢谢你长大”,不由低下头轻轻笑起来。
春风沉醉的夜晚,辛楠与魏寅走过台北的长街。
从台大的椰林大道走到新生南路三段,通往公馆捷运站的街道闪闪发亮。
这城市车水马龙。
惶惶不可终日三十年,她曾如此仔细触摸寂寞的材质,承受了那么多苦海慈航要向上天去讨债。
但人生还很长,辛楠知晓自己还有很长时间去长歌当哭,又或者后退一步,选择去宽容自己。
她要继续爱得很贪心。
像是个几番入室的小偷,总是渴望着被不属于自己的命运眷顾。
从一只困倦的虎口里险险偷一点自信,偷一点时间,偷一点不甘寂寞,再偷点晶血,不怕疼地从口牙里顺势探进臆腔中些,去偷一颗心。
然后滚进一片金黄的麦田。
然后,温柔地浪费生命。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