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口偷心(200)
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下班去吃烧肉吗?我知道一家店。”
在旧金山上班的几年,辛楠每周五的固定活动是下班后雷打不动独自去SoMa吃Gyu-Kaku的烧肉放题,并且永远只会像铁公鸡一样点最便宜的那一档。
今天她破戒了——她带着嘉惠来吃了品类没多几个但比基础套餐贵了几十刀的supreme套餐。
嘉惠还没从自己非洲大草原一样野蛮的公司文化里面醒过神来,像只受惊的白兔站在猛虎面前眨眼惴惴不安。二十八岁的辛楠显然在职场混成了老油条,很开明地用过来人姿态教导嘉惠,工作不内耗不难过的秘诀就是——永远不要把工作太当真。
嘉惠被烟熏得吸了吸鼻子,忍不住低声说:“其实我也知道,道理都懂,但我还是难受。我只是感觉,我今天就像条狗一样低声下气。”
辛楠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真话也好,假话也罢,至少不能让话头就这么掉到地上。
如今她早就把加州人敷衍人的假热忱学得炉火纯青,明明也能挤眉弄眼地安慰嘉惠说“omg I am so sorry to hear that”,但忽然觉得好累,所有这一切都好累。
阳光Cali的虚伪small talk让她在嘉惠面前变得像是个伪善的妖怪。
忽然想起的是好几年前,她还在斯坦福唸书,研一冬天从纽约飞回旧金山,打车回南湾时司机看她还裹着厚死人的冬衣,忍不住轻松愉悦地问“ How was your trip”,辛楠面无表情吐出“terrible”时,对方一下子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万幸的是餐厅的服务生在这时解救了她,端着几大盘腌制好的生肉就这么像发纸牌似的一盘盘摆到桌面上。
辛楠趁机很自然而然地转变了话题,玩不过她的嘉惠就这么晕乎乎被牵着鼻子走。
餐桌上的嘉惠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出口,和辛楠聊了很多。女孩正处于一个容易焦虑的人生阶段,关于OPT、H1B,关于移民,关于大选、政策……
在美国这样的大移民国家永远逃不开这些话题,从学生时代一直兜兜转转听到现在。拿到绿卡之前人要饥馑,未雨绸缪,美国又极容易一步错步步错,你考虑种种因素必须长远长远更长远。
虽然目前正式入职是可喜可贺的事,但又一次大选轰轰烈烈,谁都记着疫情期间共和党执政时Asian hates达到顶峰时的恐怖境遇,更何况这几年各个大公司财政紧缩都在不断进行裁员。
身边华人日子还是照旧过,没人会自讨没趣整天想这些事情来担惊受怕,但某些可能性就像竹签上的刺扎在皮肉里,只有意识到才会发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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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惠刚搬来三藩不久还没来得及买车,饭后离开烧肉店辛楠出于礼貌开车送她回公寓。
车载蓝牙连着辛楠的手机歌单,播到一首歌时,副驾上的嘉惠对辛楠:“这首歌真好听。”
辛楠一愣,随口道:“《as i say》。是 一个不太出名的乐队的歌,叫dream,Ivory。我之前去LA听过他们的live,票很便宜。”
嘉惠露出些好奇:“你是怎么找到这种小众乐队的?”
“是我之前——”辛楠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怎么措辞合适,“是我之前坐我男朋友车调电台的时候听到的。”
“美国人?”嘉惠刚问出口就意识到自己冒昧,连忙找补,“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我刚毕业的时候一头撞上疫情,在美国找工作特别难,也动过干脆婚绿的念头。但我转念一想,如果一个地方你要出卖自己的婚姻才能留下,还真的有那个必要吗?”辛楠倒没有放心上。
嘉惠不再讲话,直到车驶至她的公寓附近,告别前她才由衷对辛楠道谢。
“Nana,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没事,想开就行。”
“我以为大家周五晚上都会和男朋友约会的,希望没有打扰到你的私人时间。”嘉惠小心翼翼道。
二十四岁的嘉惠面对仅仅年长四岁的辛楠有一种鸟仔般的稚嫩无措,总是在无伤大雅的部分表现得如履薄冰。
就像之前在公司午餐时间辛楠因为要忙工作,只是随口请她帮忙带一杯grand cup的星巴克,嘉惠不熟悉咖啡杯尺寸带成了venti。
辛楠一句“怎么是venti”,轻松把嘉惠吓得脸惨白,连忙道歉赔罪说自己重新再去买一杯。
但辛楠只觉得哭笑不得,她甚至不是嘉惠的直属上司,不就是咖啡杯尺寸问题,哪里至于吓成筛子?
或许在人际关系里处于上位者的人就是这样,见过所谓大风大浪,傲岸地用自以为包容的心去俯视一个人不成熟的种种心情。
辛楠觉得自己回忆到这里就可以到此为止了,更多东西深挖只会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