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口偷心(261)
好在魏寅没有说什么,只是问她是不是饿了,可以先去附近吃了晚餐再回来接金子。
年夜饭稀里糊涂变成了和魏寅吃大骨汤拉面。
挤在不大的日本拉面店,墙面上贴着各种各样的海报,旅行广告、电影海报、笛洋美术馆特展宣传单,写着“令和〇八年”的日历……
辛楠用筷子搅动着里面的面条。
“我记得那也是个春节。我为了拍摄提前回了北京,然后又帮Jeff假扮女朋友,结果后来遇上诈骗公司威胁。我走投无路去找了你。你敢相信那是十年前的事情……”
其实现在想来,那时候生活没有逼她到走投无路。她是有能力承受小姨的手术费的,那个诈骗公司也没有她的把柄,她只要再咬咬牙或许就撑下去了。
可能她当时就是需要再坚持那么一下,就一下。
可能如今在美国的辛楠面对十几岁发生的山洪巨变觉得不如开车时路面上碾过的石子,她有能力把那些曾经打倒自己的事情处理得尽善尽美,唯一的遗憾是她再也回不到自己的十九岁。
“Jeff和我没有联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淡掉的。我的哥哥去世了,在战场上,我去年回国的时候看到了烈士勋章。Fredrick火化的那天我亲眼看见他的骨头怎么被敲碎。然后是美国人心惶惶的政治新闻。我才发现,我以为自己变得更强大,但这世界上依旧很多很多事情在发生,依旧是我无法改变的。”
她抬头望着拉面店墙上夏威夷岛的彩虹车牌——ALOHA STATE。
人第一次生长痛在青春期的骨骼与永不满足的腹壁,走过青绿色的二十岁月,第二场生长痛却来得更绵长残忍。
她靠年轻的痛苦和折磨铸造起少女不可一世的个性,结果余下一生,她都要学会慢慢拆掉前十几年那一点一滴铸成的不甘平庸。
承认这世界不快乐,承认生命的虚无,承认这个你是微不足道的一点肉体凡胎,一块女娲之手里落下的边角,组成一点供神明焚香的灰,摘去信仰后别无长的小小的人。
人、人、人,所以为什么众生相碰、众生搁浅、众生总是难得良辰?
“我无法阻止身边的人离开。我以为有法律保障的婚姻至少能够让我有立场要求一个人留在我身边,但我错了。所以我不想再重新开始了。我想去拒绝痛苦。虽然很难,但你应该会明白吧?这种难以描述的心情。”
辛楠自然坦荡地望向身旁的魏寅,她在橙黄暖橘的灯下变成一个毛茸茸的孩子。
你应该懂得吧?身边所有人都离你而去的孤独。
就像你曾经拒绝朋友,拒绝恋爱,拒绝这世界上一切能让你留恋的东西。
我缓慢一步面对你对朽迈的忧虑,但你比我更早感受过了那些换取成熟与从容的代价。你的阅历不仅仅是年龄与金钱堆砌的资本,真正使你不同的,是这些你无力对抗的命运。
魏寅没有回答。但她知道答案。
辛楠最终和魏寅在宠物医院分别。
她抱着装着金子的航空箱回到公寓。
在玄关打开航空箱的一瞬,金子就像支箭窜了出去,在客厅里跑来跑去,生龙活虎得不像生了病刚从医院回来。
辛金子跑到客厅沙发旁的落地灯前跳来跳去,辛楠担心她把灯扑倒后砸到自己,把猫抱到一边劝,严厉地劝她不许再乱扑灯。
结果金子不听话,一个没看住的功夫又跑到灯旁边扑腾,试图用爪子抓灯罩下的东西。
辛楠无奈又去抱猫:“都说了不要了,kinkin你怎么不听……”
她一下子愣住了,因为她刚刚发现金子的眼睛里有一道细微的红色小光点。
她把金子抱回航空箱里关上不动声色地靠近落地灯,小心伸手将灯罩给取了下来,灯泡的旁边赫然是一个类似于监听器的硬物,监听器的信号线与灯整体的电线缠在一起平时完全看不出任何异常。仪器不时闪烁着微弱的红色信号光,她心下顿时一凉。
辛楠强装镇定把灯罩装了回去,安静的房间里她心跳如擂鼓,整个人几乎要脱力倒在地上。
那个小小的监听器是繁殖的虫子,整座公寓顿时变成了疑心虫卵的温房。
辛楠后背发凉,她缓缓坐回到沙发上,拿出手机颤抖着手拨通了魏寅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一瞬,她抢在魏寅之前开口。
“我想了一下,这段时间金子拜托你照顾还是太麻烦你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电话那头的人停顿了几秒,忽然很严肃问:“发生什么事了吗?你在家吗?我过来接你。”
她拼命忍住流泪的冲动,低声重复着一句话:“对不起,我只是……我只是太害怕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