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口偷心(31)
“再加一份伊比利亚猪肉吧。谢谢。”
一旁的服务生记下菜单后帮她倒上纯净水,她喝得有些急,不小心呛到咳嗽。
她无措的样子把他又一次逗笑了,递给了她一张纸巾。
“搬家怎么样了。”魏寅问。
“就差一点东西了,我自己打车跑一趟都能拿完。”
“需要叫人给我说。”
“好。”
两个人不约而同陷入沉默,直到服务生这时端上来了一盘冷前菜沙拉,魏寅在用刀叉去处理桌上的圣女果时才重新开口。
“刘太年底要回新加坡。”
“哦。”辛楠兴致缺缺。
“她问我你公司什么时候放假,叫你去新加坡玩。”
“随便吧,看你安排。”她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到时候签证杨观会帮你处理。”
辛楠低低地“嗯”了一声,全神贯注地去扒拉盘子里的菜,忽然感觉到对面男人的目光正重重地压在她的身上。她放下刀叉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时忍不住愕然,想象中拷问的眼神并没有出现,相反,烛火映衬在眼里就像一条丝绸质地的河,温柔得很厚重。
她愣了愣,有些不满抱怨:“你这么盯着我我怎么吃啊。”
他撑着脑袋笑了,“有没有人说你也很适合戴眼镜?”
辛楠露出了困惑的表情,耳根却不由自主开始发红发烫,想了半天忍不住吐出来半句话,“你就是喜欢年轻的学生妹吧,神……”经。
“你是不是骂来骂去就只有这个词。”
辛楠懒得和他计较,“你知不知道我老家方言骂人有多恶毒?对你礼貌是我比较有教养。”
他忍不住长笑起来,手指抵住唇望着她,“比我有创意。以前只会骂‘靠北’。在美国F word明显要歹毒一些。”
辛楠从来没听他骂过,一下子来劲了,眨眨眼睛问他能不能骂一句。
魏寅拿她一点都没办法,顺着她的意思,上牙轻轻抵住下唇发出一声气音,口腔里紧接着第二个音节。
她霎时间笑得开心。
“高兴了?”他轻笑,“辛楠,有时候你高兴的点真的非常令我费解。”
“我只是觉得很不公平。毕竟认识你的时候你就已经变成那种杂志上衣冠楚楚死摆架子的精英了……”她想了想,还是没把觉得他装的大实话讲出来。
“所以呢?”
“你知道我做蠢事的样子,但我都不知道你读书的时候在做什么。”
“读书、考试、滑雪、登山、旅游。也就这些了。”
“俗不可耐……”辛楠默默回答。
“因为美国很无聊。LA有点像城中村。”他笑,“后来大学在波士顿,就是一个以学校为主的学术城市,天气很差,娱乐很少,同学喜欢说那里是‘苦寒之地’。虽然待久了也麻木了,但一到放假还是喜欢往其他地方跑。“
其实辛楠对他的过去没有刻意去了解太多,只是偶尔从他作为年长者不经意抽出一根根往事的丝时,会悄悄保留部分放进自己的匣子,慢慢织出一张粗略的网。
他在台北出生长大,国小毕业之后就去了美国生活,在洛杉矶读私校,进校队打冰球,代表过学校蝉联12个州的冠军,最鲁莽的年纪和对手在球场上互殴。
高中学AP考SAT做义工,十六岁买了第一辆车在洛杉矶单手握方向盘穿梭在2号公路。高中毕业那年被一场藤校的offer雨淋到兴致盎然;大学第一年暑假独自飞到欧洲做了两个月义工……
辛楠其实很喜欢那些完全与她无关的青春,在他满世界飞行的时候她或许还在老家的书法教室里面一遍遍写同一首诗,陌生的城市充斥着外语的声音,他活在她听不懂的体系。
其实辛楠好奇的还要更多。
譬如脚踝牵扯出阵阵刺痛的时候他会不会想起在自己鼎盛时期放弃冰球的自己?二十一岁换上横版legal的驾照时,有没有一个人午夜开车去便利店买酒和公路旅行?
十八岁时把自己人生塞进一篇遣词讲究的文书大写今后的前途,为何又在理应洋洋洒洒的二十二岁开始变得沉默寡言。
三十三岁,芒刺一般的性格被摔碎,组合成一种钝痛的温润和隐蔽的冷血,却也乐意接纳她明目张胆的愤世嫉俗。为什么?
想到这里,她目光不由柔和下来。
“其实你也有遗憾吧?”她忽然没头没脑地开口。
魏寅眼里飞速闪过了一道看不懂的情绪,食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良久之后,辛楠听见他说,“每个人都有。”
桌上的烛火幢幢,他微微低头,眼底倒映着一座辛楠没有去到过的城市,那里有她过去从未在他身上读懂的东西。眼睫投下一片阴影,邻近的座位彼时却好像睽隔着一整个太平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