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口偷心(44)
她忽然发现这几年自己原来还在有些丑陋难堪地长大。
拥有二十一岁的体格,竟然还会孳孳顶撞称台上的数字吗?
大学几年她能频繁在学校里碰见高中同学,最常听说的一句话就是,你变化好大。
不仅仅是身高和面容,敏锐的人能够发现她仿佛破过一道茧,相同的面容和躯体却拥有和过去青涩全然不同的熟腻,一颗盈枝的果。
只是每当有人试探性提起时,她都会选择保持沉默。
她对自己的身体守口如瓶。
辛楠其实没有受过生长的苦,但贫穷的时候总是在忍受饥饿。应该野蛮生长的年龄经常在空荡荡的教室一个人写竞赛题的时候吃打折压缩饼干,严重的营养不良造就了她那几年骨瘦如柴的身材,以至于去看西方油画里丰腴的女人时,欣赏肉欲的肢体时的想法庸俗简单——脂肪很昂贵奢侈。
青春期的人,抽屉里堆积的方型酸奶,校服衣兜里的能量棒,躲避跑操去偷买的烤肠,书包里永不缺席的袋装果冻和饮料……那几年学校小卖部总是门庭若市,学生在拥挤狭窄的空间里走过一个又一个货架。
每年学校体检时她的体重都几乎一直稳定在一个数值,从不畏惧变胖,在听见女孩们掐住自己腰上的肉抱怨吃太多时,会由衷去想,能被满足的口腹之欲至少是幸福的。
在读中国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青春小说时,她很喜欢他们描述十几岁的青少年总是“吃不饱”,来指代他们永不满足的野心勃勃。就好像《乱世佳人》里斯佳丽流泪在山坡上向上帝发誓,I will never be hungry again。
后来她不再为食物精打细算时,忽然发现原来自己的胃口并不如想象中那样大,回忆起自己读过的书与看过的电影,才发觉青春期的饥肠辘辘不仅仅只是源于生长期间的供氧不足,更是一种不甘心。
洗刷掉身上的汗,辛楠停掉浴室的水,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裹上宽大的浴衣来到客厅。
她不爱开灯,总喜欢等这座城市坠入夜后独自站在落地窗前抱着一杯热水,窗外街景让她在这栋价格惊人的房子里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割裂感。
曾几何时,她明明还像是焦躁的刺猬,游荡在夏季被太阳晒得发烫的街道,野心勃勃地观察来来往往的行人,她那时候也发过一道誓,我以后再也不要挨饿了。
曾几何时,曾几何时,她不会想到这个她在作文里反复使用的词汇,她在书卷里巧言令色的工具,有朝一日会真正变作一声沉重的感叹落在她不值得歌颂的过往。
而如今大半个城市都匍匐在脚下,她却仍觉得自己从未征服过任何地方。她还尚未出征,要从哪里谈奖赏?
辛楠伸出手,试图去想象透明玻璃后的那道景色要怎样才能握在手心而不会像转瞬即逝的幸福一样,从指缝间流泻殆尽。
良久之后,她终于选择放弃,在无人的房间对自己呢喃那句似诅咒的词语。
“曾几何时。”
今年北京的十二月比往年还要冷,不同于难见雪的西南,气温轻轻松松就破零下。来北方几年,辛楠还是不太习惯这气温,有时候从满是暖气的室内走出总是忘带手套围巾,耳朵、鼻尖、指节,全被冻得通红。
有时候被冷空气包裹得麻木了,再走进温暖的房室,会分不清血液究竟是冰冷还是发烫。
即便是暖气充足的室内有时她也依旧有时会觉得冷,尤其是赤裸的时候。
他说她的脚很凉。
辛楠往往会有些不满地伸腿去踹他,结果被他一把攥住脚踝套上一只白色袜子,层层叠叠的褶皱堆积在腕骨,脚趾处扯着棉料,透出若隐若现的肉色。
她简直觉得他是假公济私满足自己的不言之欲,心里的火发不出来,故意去咬他的脖子留下一道牙印,位置很微妙,恰好能在衬衫下露出点破绽,迫使他不得不在重要场合穿高领。
魏寅大概反应过来这不只是一种简单的报复,有一次故意不脱掉贴身的黑色高领羊绒毛衣,在她挽起裙子跪坐在自己腿上时,咬着她耳朵逼供她:“你是不是故意的?就喜欢我穿成这样?”
她很有感觉,但偏偏咬死不承认。
魏寅便笑她,两个字去说她——色鬼。
那件毛衣彻底报废。
是真的担心她生病,辛楠经常早起都能在冰箱上看见魏寅随手贴的便利贴,硬笔字写着——最近降温,小心感冒。少喝冰水。
她对他如此古典主义的生活方式表示敬佩,并且贴心地留言给他——下次直接发消息就好。
年底魏寅的应酬也明显变多。知道她反感一切目的性强的活动,魏寅几乎不再带她出席任何社交活动。